余猫将脑袋贴在她侧胸处,于黑暗里睁大眼睛,努力接收这些信息。
沉默了好几秒,她像是才意识到了什么,低声道:“我明白了。但我好像已经没办法为自己感到难过了,长庚。”
“…什么意思?”
“我猜,可能是我的情绪感受器连接在你身上,作用在我自身上的,并不能激活我的情绪。”
南长庚心脏缩了一下,声音也轻下来,问:“别人伤害你,你没有感觉吗?”
“按照过往经验来看,如果有人攻击我的躯体,我会感觉到疼。如果对方以语言攻击我,只要内容与你不相干,我感受不到情绪。”
她是残缺的,哪怕部分灵魂能重新生长,但总有些缺失将再也无法填补。
在模模糊糊的记忆里,余猫不算真切地回忆起,这似乎是她自愿且刻意抛弃掉的东西。
在“死亡”的那一刹那,迅速地遗弃属于自己的情绪,以求最初的最初,那些刻骨铭心的精神疼痛再也不要回来。
之后的沉默漫长到余猫以为女人已在酝酿睡眠。她没有等待回应,正打算就这样埋在属于南长庚的气息里,放空大脑睡过去,那道轻哑的声音才姗姗飘过来:
“也许,这对你来说是件好事。”
有些能力,大抵也没必要全部找回来。
南长庚将手腕懒懒搭在额头上,长而缓地呼出一口气,眼前空无,脑海里的记忆才愈清晰。
白日看到的影像记录里,幼年的小余猫不似如今这样瘦得嶙峋,精致得像被人精心塑模出来的娃娃,但看起来还是比实际年龄小上一些,过于浓厚的痛苦抑制了她的肠胃消化吸收能力,以至于生长发育也慢上一截。
那时她的眼神还不像个拟真机器人,两颗眼珠无机质玻璃珠似的干净,而是更具有灵性和生机,有更深的猫的纯净与野性。
那么敏感的孩子,活像是上辈子被剥了皮的,被扔进盐锅里滚过一圈,丢失了痛觉,谁能忍心苛求她将这份感官再找回来呢。
“我也这样认为。”
余猫闭上双眼,鼻子贴在她身上,深缓地吸取她贴身睡衣的香气,能明确地体会到自己此刻的感受叫做幸福,声音轻细地吐在她侧肋上:
“我的感知能力没有消失,只是那些信息不会再带给我伤害。而且,你还会给我很多情绪的味道,很多。”
会让她流血那样的多。
“似乎解决了一个大麻烦。”女人喉咙里溢出哑哑的轻笑,“但是也没多安全,有个副作用,你得依靠我活着啊,好危险的,连自由都弄丢了。”
“可是我已经不能从‘不自由’这件事上感觉到痛苦了,这个副作用约等于无。我很满意现在这样,同时这也是你需要的,不是吗?”
“我需要的…”南长庚低喃着重复了一遍,兀而发出一声轻笑,“这你也知道?你也有像我一样的神秘直觉吗?”
“什么样的神秘直觉?我不知道,我只是能观察到一些,感觉到一些。”
余猫全依赖于作为实验体拥有的多倍敏感度。
南长庚放下胳膊,单人床略窄,半截小臂掉出床铺边缘,她睁开眼望着看不清的天花板,道:
“那你说说,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对待感情很不安,无论爱与被爱,一旦被你发现,就会感知到威胁,在心里防备起来。”余猫环在她腰间的手动了动,指尖用力搓她的衣服料子,像在发泄或舒缓着什么,“所以,我需要表现得很弱小,让你知道我不会对你构成威胁。”
头一次正经谈起这种话题,她才开口就令南长庚吃了一惊。
“…你还挺懂的。”
余猫的自我已经被剖开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眼前,而她自己的,她自以为藏得挺好,实际竟然也被余猫看穿了那么多?
她迟疑地问下去:“还有吗?”
“现在你是需要我的,我有这样的感觉,你喜欢我无法自我掌控地全然依靠着你,性命与你牵连,全身心只在乎你一个人的样子,因为这样我就对你没有任何威胁了,从而我能够很好地满足你的需求。”
“……真是敏锐的猫猫。”
南长庚深深吸气,指尖有些发颤,稍感滞涩地抬起右手,摸了摸那颗夹在她胳肢窝下面的小脑袋。
余猫说的没错,她对她没有威胁,否则她此刻就不会仅有这么一点轻微的反应了。
余猫蓦而拱着她的手仰头,一本正经道:“你这样叫我的名字,我觉得很可爱。”
“是吗,那我以后都…”南长庚提起唇角不假思索,但她还没说完,便听余猫继续道:
“好像在卖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