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十一月最后一天。雾霾锁城,飞机落地时颠簸得像要散架。秦知遥是最后一个从廊桥出来的,深色大衣肩头还沾着苏黎世带来的寒气,在干燥暖气的吹拂下,迅速凝成细小的水珠。
郑佳宁早已等在接机口,手里没拿牌子,只是安静地站着。看见秦知遥,她快步迎上,接过行李箱,低声道:“小姐,车在后门,老爷让您直接回家一趟。”
“家里有事?”秦知遥脚步不停,语气听不出波澜。
“没有大事。”郑佳宁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就是……审计部的王总监,昨天被纪委请去喝茶了,到现在没出来。”
秦知遥脚下一顿。王总监是她父亲一手提拔起来的老人,在秦氏干了十五年,负责海外业务的合规审查。如果他出事,那秦氏海外分部的那个“内鬼”,很可能就和他有关。
“知道了。”秦知遥没再多问,径直往外走。
黑色的奥迪A8驶出机场高速,汇入了京州傍晚拥堵的车流。窗外灰蒙蒙的,路边的银杏叶子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像某种怪物的爪子。
“小姐,”郑佳宁忽然开口,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这是我从内部审计系统里导出的数据。王总监出事前,修改过三份关于‘北极星生物’的尽职调查文件,删除了风险提示部分。操作IP就在集团大楼内。”
秦知遥接过平板,快速扫视。屏幕上的数据表格密密麻麻,但那个被删除的风险提示栏,像一根刺扎进眼里——“资金回流路径涉及敏感地区,建议终止合作”。
“删得倒是干净。”她冷笑一声,“可惜忘了格式化硬盘。”
“陈默那边已经恢复了原始备份。”郑佳宁补充道,“另外,根据资金流向追踪,王总监的直系亲属账户,在过去半年里收到了七笔来自开曼群岛的汇款,合计八百七十万美元。”
八百七十万美元。秦知遥心里算了一下汇率,手指微微收紧。这笔钱,足够买通一个忠诚了十五年的老臣,也足够让他把良心喂狗。
车子驶入秦家老宅所在的银杏大道。道路两旁的银杏树虽已落叶,但那种沉淀了百年的贵气依然扑面而来。老宅门口停着几辆陌生的公务车,车牌号是她熟悉的某个监管部门的。
秦知遥下车,整理了下衣领,才迈步走进大门。
客厅里气氛有些凝重。父亲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母亲在一旁抹眼泪,叔叔伯伯们坐在两边沙发上,沉默不语。只有爷爷坐在角落的太师椅上,慢悠悠地喝着茶,眼皮都没抬一下。
“爸。”秦知遥叫了一声。
父亲猛地抬起头,看到是她,那股火气像是找到了出口:“你还知道回来?公司都快被你搅得天翻地覆了!那个王总监是你爸我一手带出来的,他能有什么问题?还不是你们这些小辈瞎折腾!”
“大哥,”二叔开口劝道,“现在说这些没用,纪委那边已经立案了,王总监也交代了部分问题。当务之急是把窟窿堵上,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堵?”秦知遥走到客厅中央,声音清冷,“怎么堵?那可是八百七十万美元,涉及非法资金回流。现在不是堵窟窿,是刮骨疗毒。”
“你!”父亲气得站起身,手指颤抖地指着她,“你非要看着秦氏股价暴跌、声誉扫地才甘心是吧?一个海外项目而已,大不了我们不做,犯得着往死里查吗?”
“这不是一个项目的问题。”秦知遥直视着父亲的眼睛,毫不退让,“爸,那个项目背后是活人实验,是基因编辑的非法滥用。如果我们秦氏的钱流进了这种黑洞,那我们和杀人犯有什么区别?”
“你懂什么!”父亲怒吼一声,“生意场上哪有那么多干净钱?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你非要较真,把秦氏拖下水,你才高兴是吧?”
“够了。”角落里传来爷爷苍老却不容置疑的声音。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爷爷放下茶杯,浑浊的眼睛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秦知遥身上。
“知遥做得对。”爷爷慢悠悠地说,“秦家的钱,干净了一辈子,不能到了我这辈,让它沾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