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触到石板的瞬间,世界消失了。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消失——地窖不见了,烛火不见了,空气中那股潮湿的霉味也散尽了。她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了起来,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然后她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有谁在她脑子里放了一部电影,画面一幅一幅地展开,带着颜色,带着声音,带着三百年前的阳光和风。
──────────三百年前──────────
那年大旱。
天像被谁捅了个窟窿,一滴雨都不漏。太阳挂在天上,火盆子似的,把整个希望平原烤得冒烟。河干了,井干了,地裂出一道道口子,像谁用斧头砍出来的。
老乐站在地头,盯着那片葡萄园。
葡萄藤全蔫了。叶子卷起来,黄不黄绿不绿的,像被火燎过的纸。藤上的葡萄还没熟就干瘪了,皱巴巴的,挂在枝上,像一串串干尸。
他蹲下来,捧起一把土。
土是烫的。干得攥不成团,从指缝里漏下去,沙沙沙沙,像流逝的时间。他把土捧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土腥味没了。
往年这个月份,土里有一股子生机勃勃的味道——腐烂的叶子,发酵的肥料,还有葡萄根须分泌出来的甜。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股焦糊味儿,像什么东西被烧死了。
他站起来。
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胡子也全白了,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但他腰板还直着,像一株扎根了三百年的古藤,风吹雨打都不曾弯折。
这片地是他一手开出来的。
三十年前,他逃荒来到这片平原。身上只剩下一身衣裳和半袋干粮。他在这片荒地上挖了一个窝棚,开始刨土。土里全是石头,刨一天,手上全是血泡。他把血泡挑破,挤出脓血,继续刨。
第二年,他种下了第一批葡萄苗。
苗是他在山里挖的野葡萄,移栽过来,不知道能不能活。他天天浇水,天天施肥,天天蹲在地头盯着看。邻居笑他傻,说这地方长不出东西。他说能。
第三年,葡萄苗活了。
第七年,葡萄结了果。
他用那葡萄酿酒。酒是酸的,涩得难以下咽。但他没放弃。他把酒埋在地窖里,埋了一年,取出来再尝,酸里透出一丝甜。
第十年,他的酒卖出了第一坛。
二十年后,这片平原上的人都知道乐客酒庄。都知道有个老头子,酿的酒香,酿的酒醇,酿的酒喝一口能记一辈子。
四十年后,欧德家族来了。
他们骑着高头大马,穿着绫罗绸缎,闯进他的酒庄。他们说要买他的地。他说多少钱都不卖。他们冷笑,说你一个逃荒来的泥腿子,还敢跟贵族犟?
他犟了。
他的腰没弯。他的头没低。他站在门口,像一堵墙,挡住了那些人的路。
他们走了。
但他们留下了那句话:"泥腿子永远都是泥腿子。"
他站在地头,看着那片蔫了的葡萄藤,想起那句话。
六十年了。他守了这片地六十年。从一片荒地到一座酒庄,从一个人到一家人。他的儿子长大了,娶了媳妇,媳妇生了个儿子。他的孙子也长大了,也娶了媳妇,媳妇也生了儿子。
家族在扩大。地还是那片地。
但现在——
他抬头看天。
天蓝得刺眼。一丝云都没有。太阳像一盆火,把整个平原烤得发烫。远处的山都模糊了,热气从地上蒸腾起来,像一层透明的纱。
他的眼眶热了。
不是为自己。是为这片地。为那些葡萄。为他死去的爹娘,为他活着的子孙。
他跪下来。
膝盖碰到土地上,烫得他一个激灵。但他没起来。他就那么跪着,双手捧起一把土,举到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