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贺川的风是温柔的。
初夏的日光褪去了午间的燥热,轻轻铺洒在粼粼河面,随流水轻轻晃动,碎成一河温软流淌的金辉。风穿过两岸低垂的柳丝,携着草木清新与河水微凉,缓缓漫过青石,抚平了人间所有细碎的沉郁与寂寥。
方才止水轻声落下的那句问询,轻得像风拂水面,却悄然掀动了椿心底沉淀一年的边境岁月。
她没有因此低落,亦没有生出半分酸涩怅然。
只是微微垂眸,视线掠过脚下缓缓流淌的河水,唇角漾开一抹极浅、极松弛的笑意,恬淡又平和。
一年边境浮沉,于旁人或许是苦难磋磨,于她而言,不过是一段独自熬过、已然落幕的过往。那些漫漫长夜的孤寂、无人相伴的清冷、独自戒备的晨昏,早已随山河风色沉淀于心,不必刻意深挖,不必刻意感伤。
椿轻轻抬眼,目光落向身前两个眉眼干净的少年,声音清淡温柔,顺着晚风轻轻响起,平和得近乎淡然:
“不算学坏。”
她指尖轻轻拂过袖口,动作慵懒松弛,带着经年独处沉淀下来的安静与从容。
“边境和木叶不一样。那里常年荒芜,人烟绝迹,日夜皆是风声肃杀。一守就是整年,连一句闲谈的人声都难得听见。长夜太静,人心太孤,只是慢慢养成了一点用来渡时的小习惯而已。”
仅此而已。
寥寥数语,轻描淡写地带过了一整年的风霜孤寂。
她从不喜欢向外人诉苦,也无意将自己的艰难摆于人前。所有无人知晓的煎熬,所有独自扛下的空旷,熬过即是过往,不必反复沉溺,不必刻意渲染。
风轻轻吹起她额前细碎的发丝,少年清隽的眉眼浸在温柔天光里,淡漠却不寒凉,疏离却不冷漠。
止水静静听着,澄澈的眼眸里漫开一层浅浅的心疼。
他年纪尚小,却早已懂得独自煎熬的滋味。更何况是整整一年,孤身远在千里之外的荒芜边境,无人相伴,无人照料,无人替她分担半分风雨。
止水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少年挺拔的身形微微绷紧,语气软了许多,带着发自内心的真切共情:
“原来前辈,一个人撑了那么久。”
从前的椿,永远从容鲜活、温柔坦荡,好像世间没有什么事能困住她,没有什么风雨能磨褪她半分光彩。他从未想过,这样温柔厉害的前辈,会一个人默默承受这么多无人知晓的孤寂。
身侧的宇智波鼬依旧安静伫立。
十一岁的少年身姿清瘦挺拔,漆黑澄澈的眼眸微微抬起,静静落在青石上的少女身上。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出声感慨,只是那双素来冷静无波的眸子深处,极轻地蹙了一下眉峰,转瞬便松开。
少年心思通透早熟,瞬间便听懂了话语背后藏着的无数辛苦。
原来这位看起来清淡温柔、从容淡然的前辈,也曾熬过无数无人问津的晨昏,也曾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独自消解漫长无边的孤独。
心底悄然生出一丝浅浅的敬重,悄悄抚平了初见时所有的陌生与拘谨。
河畔微风缓缓流淌,轻轻冲淡了方才那一点极淡极浅的酸涩,很快便将氛围揉得松弛又柔软。
止水素来心性明朗通透,最擅长驱散沉闷,不愿让难得的重逢沉溺在过往的辛苦里。他很快扬起少年干净明亮的笑意,主动扯开所有沉郁话题,声音清亮鲜活,瞬间填满了整片安静河畔。
“不过前辈终于回来了!这一年木叶变化可多了!”
他眉眼弯弯,兴致勃勃地开口,细碎的少年话语像夏日叮咚流水,轻快又治愈。
“村南训练场新栽了一排树苗,现在已经长得很高了,夏天遮阴特别舒服。南贺川这段河段今年雨水足,河里的小鱼比往年多好多,傍晚时常能看见成群游过,特别好看。还有村口新开了一家和果子铺,三色糯米团子特别软甜,生意超级好,每天下午都好多人排队。”
他絮絮叨叨,将这一年里木叶所有细碎温柔、不值一提的小事,一一说给她听。
像是迫不及待,要把她缺席一整年的人间烟火、温柔日常,一点点全部补还给她。
椿安静听着,眼底含着浅浅的笑意,目光温柔纵容。
她静静看着眼前少年鲜活明媚的模样,听着他叽叽喳喳的细碎闲谈,心底积压许久的荒芜孤寂,正一点点被这般干净鲜活的少年气息温柔填满。
离开木叶的这一年,她见惯了荒山枯木、肃杀长风、无边孤寂,早已忘了人间这般细碎温柔的热闹模样。
原来木叶的夏天,是这样温柔鲜活的。
原来人间的闲暇时光,是这样松弛治愈的。
“偶尔偷懒的时候,我和鼬都会来这里待一会儿。”
止水侧身,轻轻偏头看了一眼身侧沉默安静的好友,语气轻快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