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夜缠裹雨隐村的冷雨,在拂晓破晓的那一刻彻底停歇。
终年不散的厚重灰云勉强裂开一道狭长的天光,淡白微光倾泻而下,缠绕在黑石高塔冰冷陡峭的轮廓上,化作一层朦胧厚重的薄雾,铺满村内纵横交错的青石巷道。地面积着深浅不一的雨水洼,微风掠过,便漾开一圈圈细碎寒凉的波纹,整座雨隐都浸泡在死寂潮湿的寂静里,没有半分鲜活暖意。
砂隐一战落幕,一尾守鹤完整封印进外道魔像,晓表层的任务进度稳稳落地,忍界表层看似暂时归于平和,可底下汹涌翻涌的暗流,早已在各个角落悄然铺开。
晓高层议事大厅散场之后,宇智波椿没有片刻停留,领着满心焦躁的迪达拉,转身走向村落深处独立划分出来的医疗锻造工坊。
工坊选址偏僻,远离高塔议事区,四面高墙围合,通风极差,常年囤积雨水潮气,空气里混杂着金属矿石的冷硬铁锈味、草药苦涩气息,还有宇智波椿身上长久不散的烟草淡味。
踏入工坊门扉的瞬间,迪达拉压抑不住心底的郁气,重重闷哼一声,双肩无力垂落,空荡荡的左右两截袖管随风轻轻晃动。砂隐战场激战之中,他两条手臂尽数遭到毁灭性重创,皮肉、骨骼、承载爆破查克拉的经脉全部粉碎溃烂,如今双臂彻底失去,连抬手的动作都做不到。创口虽经过初步止血结痂,但内里损伤深入肌理,普通医疗忍术只能处理表层皮肉,根本无法支撑他赖以生存的黏土爆破艺术。一想到自己短期内无法出手作战,无法制造惊艳世人的爆炸艺术,迪达拉胸腔里的烦躁几乎要冲破克制。
椿走在他身侧,脊背挺直,一身规整冷肃的黑色晓袍衬得她身形清瘦利落,唇角斜斜叼着一支粗卷烟,灰白色的烟气顺着她的唇缝缓缓飘升,萦绕在她眉眼四周,模糊了眼底藏着的细碎情绪。她指尖随意搭在烟身中段,微微往上抵了抵,防止香烟滑落,全程没有摘下来的打算,连开口说话时,烟卷都稳稳嵌在唇齿之间,声音裹着一层淡淡的烟草沙哑。
“安分点站好,别乱动。”
椿轻吸一口烟,白雾自鼻腔缓缓吐出,抬步走到工坊中央宽大的锻造操作台旁,台面之上整齐码放着宇智波一族封存多年的稀有耐高温合金块、粗细不一的查克拉接驳管线、各类封印医疗卷轴,还有数十套打磨精细的金属器械。
她侧过身,余光扫了一眼身侧站立难安的迪达拉,指尖轻弹烟身,细碎灰白色烟灰簌簌落在石质台面上。
“你的伤势远比看上去棘手,两条手臂骨骼全部粉碎撕裂,周身承载爆破查克拉的经脉尽数断裂。寻常铁质义肢扛不住你黏土爆炸的高温,触碰一瞬就会熔化变形,我必须动用族内特制合金一次性锻造双义肢,还要用百豪查克拉一根根接驳断裂神经、重塑双臂体内循环脉络。”
椿语速平稳,没有半分安抚的温柔,只有纯粹公事公办的冷静,烟气不断从她唇边溢出,笼罩住她半张脸颊。
迪达拉没法抬手,只能微微前倾上半身,整个人贴得离椿极近,脑袋凑到操作台边上,絮絮叨叨不停追问锻造周期、修复时长,语气里满是急切:“要多久?我不能一直困在这里等待,艺术需要战场作为画布,一直停滞休整,简直是对爆炸之美的亵渎!没有双手,我连黏土都没法揉捏,根本算不上忍者!”
他整个人几乎贴到椿的身侧,肩头距离她不过寸许,絮絮叨叨的话语不停歇,鲜活聒噪的模样,和两年前那个整日黏在她身边的少年分毫不差。
就在两人距离贴近的刹那,椿的鼻尖骤然捕捉到一缕极其隐晦、独属于那人的空间查克拉波动。
那股气息她再熟悉不过,相伴数年,日夜共处,是带土独有的神威印记。
椿心底无声轻叹,唇间香烟又用力吸了一口,白雾掩去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无奈。
她不用回头,不用刻意探查,也清楚此刻那人正藏在工坊门外漫天薄雾之中,隔着一层水汽屏障,将工坊内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脑海里不受控制翻出两年前的旧事——彼时迪达拉双臂完好,性子比现在还要活泼好动,日日寸步不离黏在她身旁,不管是调息、处理文书还是抽烟,他都凑在一边喋喋不休聊爆炸艺术,某次见她烟卷燃尽,还兴冲冲伸手为她点燃香烟。
就是那简单一个点烟的小动作,恰好被自己说漏嘴,当晚对方醋意滔天,周身冷得吓人,独处时毫不留情地惩罚了她。
她清晰记得带土骨子里刻着深入骨髓的偏执占有欲,当年两人痛失腹中孩子的创伤,更是放大了他害怕失去她的恐慌,但凡看见她与其他男人近距离亲近、说笑,压抑的醋意便会不受控制地翻涌。
如今迪达拉依旧这般黏人,紧贴着她不停絮叨,暗处的带土必然已经心生不悦。
椿面上不动声色,依旧叼着烟,侧身微微错开半步,不动声色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淡淡出声打断他的抱怨。
“急也无用,双臂经脉接驳容错率极低,稍有偏差,你日后再也无法催动黏土。要么安心静养,等我锻造完成双义肢,要么接受永远失去双手,放弃你的爆炸艺术,你自己选。”
迪达拉被她冷静直白的话堵得哑口无言,悻悻往后挪了半步,脸色更加沉郁,却也清楚椿说的是实话,只能烦躁地晃了晃空荡荡的袖管,退到一旁等候。
椿不再理会他的情绪,抬手结起医疗印,额头百豪之印缓缓浮现淡青色纹路,源源不断柔和却浑厚的查克拉顺着掌心流淌而出,缓缓覆盖在迪达拉左右两臂裸露的断臂创口之上。
她微微俯身,专注清理伤口内部残存的碎骨与淤血,唇间香烟始终稳稳叼着,偶尔微微偏头,吐出一团绵密白烟,雾气盘旋着升上天花板,消散在潮湿空气里。
弯腰取底层锻造刀具时,椿刻意抬眼,余光飞快扫过工坊窗户。窗外浓稠雨雾之中,一抹破碎面具的边角一闪而逝,转瞬消失在水汽深处。
那人果然没有离开,自始至终都在暗处盯着她与迪达拉的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