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予安扶着隔间的墙壁站起来。动作很慢,左肩的绷带在墙壁上蹭了一下,蹭出一道灰白色的痕迹。他的狼耳还软塌塌地耷拉着,但他站直之后,那双金色眼睛已经开始恢复焦距。不是昏睡初醒的迷茫,是猎人校准瞄准镜时那种极快速的、精密的调整。他看了宋晓一眼,从宋晓的脸看到宋晓还在抖的兔耳朵,再看到宋晓怀里那本被防水袋封好的笔记本,然后说:“你走了几天。”
“十五天。”宋晓说。
“比我预估的快三天。”谢予安说。语气和平时在休息室里评估他的进步时一模一样。然后他伸出手,把宋晓歪掉的帽兜扶正。动作很轻,和在C-4区副本入口时一模一样。他的手指擦过宋晓的耳尖,那只耳朵抖了一下,然后很快稳住了。
宋晓看着谢予安扶完帽兜,把手收回去,低头检查自己右手腕上那道凝固的金色血痕。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检查一件不属于自己身上的装备磨损。宋晓盯着那道伤口,声音压得很沉。“你说过以后受伤会告诉我。你说谎了。”
“我没有说谎。”谢予安抬起头,“我说的是以后。当时还没有到以后。”
“……你玩文字游戏。”
“我是精确表达。”
宋晓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反驳。这个人被关在透明隔间里昏睡了十五天,刚醒过来就能用逻辑把他堵死。他气得兔耳朵在帽兜边缘抖了两下,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伸出手,紧紧抱住了谢予安。
不是那种电视剧里久别重逢的拥抱。是那种——他踮起脚尖,把脸埋在谢予安的颈侧,兔耳朵完全压平在谢予安的下颌上,手指攥紧谢予安后背的作战服布料,用力到指节发白。他感觉到谢予安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一只温热的手掌落在他的后脑勺上,轻轻按住了他还在抖的兔耳朵。掌心很烫,力道很轻。
“你的心跳太快了。”谢予安说。声音还是那么平,但宋晓感觉到按在自己后脑勺上的那只手,指尖也在极轻微地发颤。他忽然明白了——谢予安不是不想抱他,是怕一用力就把他捏碎。所以只是把手放在那里。只是轻轻按住他的耳朵。只是在十五天的昏睡之后,用最克制的方式确认他还活着。
宋晓把脸从谢予安的颈侧抬起来。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再哭。“我走了十五天不是为了让你摸耳朵的。”他说,“外面还有三十个隔间。每一个隔间里都有一个人。他们和你一样,都是被回收的。现在我们要么一起出去,要么谁也别出去。”
谢予安低头看着他。他的手从宋晓的后脑勺移到肩膀上,轻轻捏了一下。“进步显著。”他说。然后他从宋晓腰间抽出那把短刃,握在左手。右手腕的伤口还在疼,但左手一样稳。他走向B区中央那台巨大的处理终端,狼耳在头顶完全竖起来,耳廓上的绒毛在终端辐射出的低频脉冲里纹丝不动。
“这台终端直接连接楼顶的主数据库。它的处理优先级高于所有检测站。从这里可以访问整个系统的核心档案。”谢予安把左手按在控制面板上,金色眼睛快速扫过跳出来的全息界面。代码以极快的速度滚动,他不时用指尖点过某一串字符串,让它们停下来展开。
宋晓站在他旁边。他看着谢予安操作这台庞大而复杂的系统,冷静精确,像在查一份任务派遣记录。他的侧脸被全息屏的暗红色光照亮,下颌线条冷硬如刀削。他在被人关了十五天之后,醒过来第一件事不是往外逃,而是往里走——往系统最核心的地方走。
“你在找什么。”宋晓问。
“我在找它的目的。”谢予安的手停在一串代码上。这是一份被多重加密的档案,解密层级高于终端上所有其他数据。他快速绕过了几层加密锁——绕锁的方式不是硬破,是用他从检测站残骸里解析出的那套通讯协议反向套用。那些拆装置的夜里他除了磨腕刃,剩下的时间都在脑子里解这套协议。档案打开了。全息屏上浮现出一行标题,字体和所有其他代码不同,是旧世界通用的标准字符,庄重而冰冷。
《造物主计划——第一阶段:异能种子植入与污染区扩散因果性验证》
宋晓盯着“异能种子植入”四个字。他想起末世是怎么开始的。副本降临,污染扩散,旧世界崩溃。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天灾。但加油站那具尸体留下的纸条上写着——“它们是在选人。”而现在,这份档案告诉他,副本不是天灾,污染不是意外,末世的真正目的不是摧毁人类文明——是制造异能者。或者说,是制造某一种特定类型的异能者。
“信仰反馈型。”谢予安说,声音很冷,“副本污染是一种筛选机制。被污染覆盖的地区,人类存活率极低。但存活下来的,有更高的几率觉醒异能。而信仰反馈型异能——需要同时满足两个条件:一,在极度绝望中获得他人信任的能力;二,拥有被信任者愿意用信仰支撑的某种特质。这种异能不是随机产生的。它在特定人群里的觉醒概率,比其他类型高得多。”他转过头看着宋晓,金色眼睛在暗光里格外深邃,“这类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在末世之前就已经习惯为别人承担后果。不是英雄主义。是本能。”
宋晓沉默了。他想起上辈子自己躲在地洞里,最后悔的事不是没能活下去,而是没能救任何人。这辈子他第一天去广场撒谎,说的不是“我很强”,是“前路有生机”。他给的是希望,不是力量。他从一开始做的就不是征服,是承担。
“所以系统在收集信仰反馈型异能者。它在找什么——它要找的,是第一个信仰反馈型异能者?那个‘原型’?”宋晓问。
谢予安继续往下翻档案。密密麻麻的实验记录、基因比对数据、污染扩散模型。然后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字体很小,但被标成了金色,和谢予安血液的颜色一模一样。
“1-0-1。原型。所有信仰反馈型异能的原始模板。来源:未知。当前状态:未回收。备注:其存在本身即为信仰反馈型异能的触发源。所有4-X系列异能者均携带1-0-1的部分波形特征。定位1-0-1需要足够数量的4-X系列样本,通过交叉对比波形,反向追溯原始信号。”
下面附了一张波形对比图。三条波形曲线并排显示。第一条标注着“1-0-1(推断)”——一条平滑而稳定的波形,振幅不大但频率极高。第二条标注着“4-3-0(谢予安)”——波形锐利,峰谷陡峭,和1-0-1的波形有明显相似但更锋芒毕露。第三条标注着“4-3-1(宋□□形柔和,起伏绵长,和1-0-1的波形在低频区几乎完全重合。三条波形被同一个算法叠在一起,显示出一个正在被逐步逼近的匹配值——当前匹配度:74%。
宋晓盯着那个数字。他想起了气象站的灰白色人形第一次检测到他时,喊出的是“A-7类异能”,不是“4-3-1”。那时候系统的数据库还没有更新。后来雷达站、电视塔、移动节点——每一次检测都在让系统更接近他的真实波形。每一次释放信仰之力,每一次撒谎、每一次把谎言练成真实,都在给系统提供更精确的校准数据。系统回收谢予安,不是随机选择。是算法算出来的——回收4-3-0,用他的波形去对比4-3-1,再用两者的波形叠加去寻找1-0-1。谢予安是“前身”,他是“后继”,而他们共同指向那个隐藏在一切源头深处、从未被找到过的原始信仰者。
“它在用我们找原型。”谢予安说,“回收我们,读取我们的信仰波形,用所有4-X系列的波形做交叉对比。当匹配度达到百分之百,它就能定位1-0-1。但它现在只有74%。它需要更多样本。”
“所以它的选择越多,精度越高。”宋晓接上他的逻辑,“但如果——我们把这些样本全部切断呢。”
谢予安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只有靠近才能看到的、极淡的认可。“切断终端与主数据库的连接。让所有被回收的4-X系列样本同时离线。系统会丢失大部分交叉对比数据。匹配度会降回50%以下。”
“需要同时操作。一个人在主数据库,另一个人在终端这边。终端这边需要一次性解除所有隔间的生物锁。”宋晓快速扫过墙上三十个隔间的编号,兔耳朵在帽兜边缘完全竖起来,“三十个隔间。每一个都有独立的控制面板。一个人解除不过来。”
“那就一起。”谢予安把左手从控制面板上移开,走到宋晓面前。他低头看着宋晓——不是审视,不是评估,是确认。确认宋晓准备好了。确认宋晓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确认宋晓站在这里,不是因为被保护,而是因为他已经能保护别人。
“你的信仰之力恢复了吗。”谢予安问。
“恢复了八——”宋晓顿了一下,改了口,“恢复了十成。”
“说谎的时候耳朵没抖。”谢予安说,“进步了。但还不够好。”
“……你刚醒过来就开始记破绽了?”
“第三百四十三条。”谢予安说。然后他转身走向隔间阵列。走了两步,停了一下。“你改报告的时候把我们的名字写在同一行。我看到了。我没有记。”
宋晓的兔耳朵抖了一下。是惊喜。
“现在记了。”谢予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