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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化的防线(第1页)

从雷达站回来的第三天,宋晓注意到谢予安的左肩开始不太对劲。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不对劲。谢予安的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早上四点起来煮粥,在任务简报会上用冷静的语调拆解数据,晚上坐在书桌前翻笔记本、写观察日记。他的狼耳照样竖在头顶,耳廓照样跟着声音转。一般人根本看不出任何区别。

但宋晓不是一般人。他是被谢予安记录了三百四十二条破绽的人。他现在反过来记录谢予安,已经记了整整四十七条。他的第四十八条记录是:谢予安在雷达站拆装置时,左肩被坍塌的铁架砸中了。谢予安当时只说了一句“没事”,然后继续带队下山。回来之后也没有去医务室,只是自己对着浴室的镜子贴了块敷贴,位置贴得有点歪。宋晓当时站在浴室门口,看他单手贴敷贴的动作,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知道谢予安不喜欢被人盯着处理伤口。但他也知道,贴得歪的敷贴,底下多半藏着比自己处理更严重的伤。

谢予安不说,是因为他觉得没必要说。他觉得自己的伤不重要。他习惯了把所有的“重要”用在宋晓身上——宋晓的膝盖淤青要涂药膏,宋晓的粥要卧肉干,宋晓的预言报告要提前帮他拟好初稿,宋晓的信仰值不能被检测装置完整评估。至于他自己的左肩被铁架砸了,那是“小伤”,不值得占用任何人的时间。

但这天早上,宋晓观察到,谢予安煮粥的时候,左手端锅的动作慢了半拍。就半拍。平时他单手端锅从电磁炉到茶几,动作干净利索。今天他的左手在端锅之前停了一瞬,然后换成了右手。狼耳在头顶微微往后倒了一下,幅度极小——那是他在掩饰不舒服时的习惯动作。宋晓已经记录过两次了,一次是他腰侧的旧伤在阴天隐隐作痛,一次是他在副本里被冲击波震到后脑勺。今天是第三次。

宋晓坐在沙发上,假装在翻预言草稿纸,实际上在盯着谢予安的左肩。常服下面的肩部线条还是那么平直,但左肩胛骨的位置微微有些僵硬,像是用肌肉在小心翼翼地固定着什么。锁骨下方那片敷贴从领口边缘露出一个角,还是那天贴的那张,边缘已经有些卷了。这个人,一张敷贴贴了三天。

“谢予安。”宋晓放下草稿纸。

“嗯。”

“你的左肩。让我看看。”

谢予安端着粥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粥碗放在茶几上,转身去拿筷子。“小伤。”

“你每次说小伤,都是大口子。”

“这次不是大口子。”谢予安把筷子摆在碗边上,动作还是那么稳,“是淤青。”

“淤青贴三天敷贴?”

谢予安没有说话。宋晓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的兔耳朵从帽兜里弹出来,耳尖微微前倾,是他认真时才会有的角度。他看着谢予安,不躲不闪,目光直接对上了那双金色眼睛。他发现谢予安的瞳孔在室内光线下比平时略宽,不是放松的宽,是轻微疼痛导致的生理反应。

“让我看看。”宋晓又说了一次。

谢予安看了他三秒。然后他转过身,把常服拉链拉下来,褪到左肩的位置。敷贴被他自己扯下来——动作太干脆了,宋晓甚至来不及说“轻点”。敷贴下面的皮肤暴露在晨光里,一片青紫色,从肩胛骨一直蔓延到上臂。青紫色的中心位置颜色最深,几乎发黑,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黄。不是淤青。是深层组织挫伤。可能还有骨裂。

宋晓盯着那片伤。他的兔耳朵在头顶慢慢压平了,贴在头发上。他的手指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这叫淤青?”他的声音有点发紧。

“没有骨折。我检查过。”

“你怎么检查的?自己对着镜子摸骨?你有X光眼吗?”

谢予安没有回答。他伸手想把衣服拉上去,但宋晓按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坚决。他拉着谢予安的手腕,把他按在沙发上。然后他去洗手间拿了医药箱,回来的时候脚步有点急,膝盖在茶几角上磕了一下。他没管。他蹲在谢予安面前,打开医药箱,从里面翻出化瘀的药膏和弹性绷带。

“这个药膏是你上次给我的。”宋晓拧开盖子,指腹挖出一块浅褐色的膏体,“你说一天涂三次。你自己涂了几次?”

谢予安沉默。

“一次都没涂。”宋晓替他说了答案。他把药膏抹在谢予安的左肩上,指腹按在淤青中心,开始慢慢地推开。动作很轻,比他给自己涂膝盖时还要轻。谢予安的皮肤是热的。肩上的肌肉在他触碰的瞬间本能地收紧了一下,然后缓缓松开。宋晓感觉到指腹下面那片青紫的边界,从肩胛骨到上臂,范围比他想的还要大。他一点一点地涂,绕着淤青中心打圈,从深到浅,从里到外。

“骨裂的可能性不大。但如果有骨裂,你这样放着不管,会变成慢性的。”他的声音闷闷的,“慢性的意思就是以后每次抬手都会疼。每次甩腕刃都会疼。每次——每次挡在我前面的时候,都会疼。”

谢予安没有说话。他坐着,宋晓蹲着。这个角度让宋晓比他矮了一截,兔耳朵正好在他视线下方。那只耳朵的耳尖还在微微颤着,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心疼。谢予安垂眼看着那只颤动的耳尖,很久没有移开视线。

“以后不会了。”他忽然说。

“什么不会了。”

“不会放着不管。”谢予安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那只耳朵听的,“以后受伤了,我告诉你。”

宋晓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抬头看谢予安,发现那双金色眼睛正在看他。不是往常那种冷静的审视,也不是战斗时的锋利。是一种他从未在谢予安眼睛里见过的情绪。很沉,很暗,像金色河流底下的暗涌。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离谢予安太近了,近得能感觉到他呼吸的频率变了。

他赶紧低下头继续涂药膏,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抖得厉害。他听到谢予安的呼吸在头顶轻轻顿了一下。然后一只手落在他头上,轻轻压住了那只抖个不停的耳朵。掌心很烫,力道很轻。不是要按住它不让它抖,是让它知道有人在。那只手在他耳朵上停了大概五秒,然后收回去。

“可以绑绷带了。”谢予安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但宋晓觉得他的声线比平时低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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