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组的灯亮了一整夜。
值班的分析员姓孟,戴着一副镜片比啤酒瓶底还厚的眼镜,被谢予安从行军床上薅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他以为又是哪个副本出了紧急状况,结果谢予安只说了一句话:“把所有高级执行队的任务派遣记录调出来。”
孟分析员张了张嘴。“谢队,这个权限——”
“我有。”
谢予安的声音很平。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授权文件,放在桌上。纸面上是指挥官霍铮的签名和基地最高级别的电子签章。孟分析员推了推眼镜,凑近看了三秒,然后彻底清醒了。
“全、全部吗?从什么时候开始?”
“最近三年。”
“那数据量很大——”
“我在这里等。”
孟分析员不敢再问了。他转身去敲键盘,手指在机械键盘上噼里啪啦地响。谢予安在他身后的椅子上坐下来。坐姿和平时一样——背脊笔直,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狼耳竖在头顶,纹丝不动,只有耳廓在极其微小的幅度里转动着,捕捉着键盘敲击的节奏和硬盘运转的嗡嗡声。
宋晓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一杯热水。水是谢予安在来的路上顺便倒的,从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的。接水的时候他甚至没有问宋晓要不要喝,就直接把杯子塞他手里了。宋晓接过杯子的时候指尖碰到谢予安的手指,发现他的指节是凉的,但掌心很热。那种冰火交加的温度,像他这个人一样矛盾——冷静的外壳下有什么在烧。
现在宋晓捧着那杯水,靠在椅背上,眼皮沉得打架。他太累了。C-4区的副本消耗了他太多信仰之力,回来之后哭了一场,又在深夜被谢予安一路拽到技术组。他的兔耳朵已经完全没力气颤了,软塌塌地压在帽兜底下,耳尖从帽檐边缘探出来一点点,偶尔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但他不想回休息室。
不是因为不困。是因为谢予安在这里。
屏幕上开始滚动数据。一条一条的任务派遣记录,密密麻麻的表格,每一行都包含任务编号、执行人员名单、指挥官签字、后勤调配明细。谢予安看着屏幕,金色的眼睛以极快的速度扫过每一行。他没有做笔记,没有打字,只是看。那双眼睛在屏幕光里亮得惊人——不是战斗时的冷光,是猎人追踪猎物踪迹时那种无声无息的专注。
“慢一点。”谢予安说。
孟分析员放慢了滚动速度。这一页是大约一年前的记录。一次A级副本攻略,执行队队长是另一名A级异能者。谢予安在那一页停了很久。
“后勤调配那一栏。”他说,“药品和医疗用品清单,对比人员伤亡数量。实际配给只有标准额的六成。”
孟分析员推了推眼镜。“这……这可能是物资紧张——”
“同一天有另一支执行队出任务。物资配给是标准额的百分百。”谢予安的声音没有起伏,“那支队的队长是当时指挥部某位高层的直属下属。我记错了的话,你可以更正我。”
孟分析员没有更正他。
宋晓从杯沿上抬起头。他忽然不那么困了。
他看着谢予安的侧脸。屏幕光在谢予安脸上投下冷白色的光泽,把他的颧骨和下颌线切得更锋利了。狼耳在头顶慢慢转动,一只对着屏幕,一只对着孟分析员的方向。他不只是在看数据。他是在把每一行数字、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时间点,都和记忆里的某些东西对上号。那些记忆一定很早就存在了——三年来的每一场任务,每一次调配,每一次被克扣的弹药和药品。他都记得。只是从前没有理由去查证。
现在他有了。
“再往前翻。”谢予安说。
屏幕上跳出一份半年内的记录。不是任务派遣。是人员调配。一名高阶异能者从主力执行队被调到外围巡逻队。原因是“任务适配度评估”。落款是同一个高层的名字。
“这个人后来死了。”谢予安说,“外围巡逻队的装备配给不足,他遇到突发副本时没有足够的防护装备。死亡报告写的是‘意外’。”
孟分析员的额头开始冒汗。“谢队,这些事……这些事我不方便——”
“我知道。”谢予安转过头看着他。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机房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这些事你可以不说。我只需要确认,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你没有伪造数据。剩下的,我自己会去核实。”
孟分析员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低声说:“数据都是真的。我没有动过。”
“嗯。”
谢予安站起来。他从腰间抽出自己的战术平板,把屏幕上的几页数据拍了下来。动作利索,和战场上收缴战利品时一样干脆。
“今晚的事,”他收好平板,“你今晚什么都没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