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入口被炸塌了一半。
裸露的钢筋从混凝土碎块里戳出来,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像某种巨兽被掰断的肋骨。入口处的空气明显比外面冷一截,从黑暗深处涌上来的气流带着地下室特有的潮湿霉味,还有一股甜腥的味道。那不是血。是变异种分泌的黏液挥发后的气味。
谢予安蹲在入口边缘,手腕轻轻一翻,刃锋从护腕里滑出来,贴着指节扣紧。他垂着眼,黑色狼耳在头顶缓慢地转动着,像雷达一样捕捉来自地下的声波。
其他人默契地停在他身后三步开外。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
宋晓站在队伍最后面,心跳快得能把胸腔撞出回声。他的兔耳朵在帽兜里完全贴平了,毛全炸起来,耳根的位置一抽一抽地疼。那是动物的本能反应。他在害怕。地下深处的东西,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感应到了。
他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多。从下面很远的地方传上来,密集得像一场雨落在铁皮屋顶上。但那不是雨。那是节肢在混凝土上爬行的声响。
宋晓的喉咙动了动,想提醒什么,但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能说什么?“我听见下面有很多虫子”?谢予安那双狼耳只会听得比他更清楚。
果然,谢予安头也没回。
“最少四十只。地下一层。”他站起来,腕刃在指节边转了一圈,“C级变异螳螂,巢穴型分布。母虫在更深的地方。”
然后他回过头,金色的眼睛从队员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最后落在宋晓脸上。
“你留在入口。”
“什么?”宋晓愣了一下。
“我说,你留在这里。”谢予安的声音没有商量的余地。
“可是指挥官让我——”
“指挥官让你来现场观测。你已经观测到了。”谢予安打断他,“副本入口,污染波动,变异种类型——够你交差了。剩下的交给我。”
他这句话说得很快,快得不像他平时的节奏。宋晓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在嫌弃自己拖后腿。他是在把自己留在安全的地方。他用了“交差”这个词。这个人在帮他把谎圆得更圆。他甚至没和谢予安商量过,这个人就自动帮他编好了“观测报告”的模板。
“我有自保能力。”宋晓说。他说完就后悔了。他的自保能力是什么?【练假成真】?在副本里对着一群虫子撒谎,让他们相信自己是蝴蝶吗?
谢予安没有接他的茬。他抬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刃,反手递到宋晓面前。刀柄冲着他。冷白色的刃光在宋晓脸上跳了一下。
“拿好。”
他的声音突然放轻了。不再是给队员下命令的调子,而是一种更低的、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
宋晓低头看那把刀。刀柄是黑色的,裹着一层防滑的橡胶,上面有磨损的痕迹。那是被人握过无数次的痕迹。握柄的那只手,现在正把这把刀递给他。
“不用——”
“拿着。”
宋晓把刀接过来。刀柄上还残留着谢予安的体温。不是凉的。是温的。那个人指尖明明是冷的,但掌心的温度却能从橡胶握柄里透出来。他的手指收紧,扣住刀柄。有点沉,但沉得让人安心。
“这东西怎么用?”他问。
“捅。”谢予安说完,转身朝地铁入口走去。
黑色作战服的背影被入口的黑暗吞没了一半,他在最后一瞬间微微偏了下头。侧脸上那道下颌的旧伤疤在阴影里泛着白。
“你只要捅得够用力,我就能听见。”
然后他完全消失了。
执行队跟在他身后,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黑暗里。最后一个队员是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她经过宋晓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压低声音说了句:“宋先生,你靠后站一点。地下声音传上来很吓人,但谢队在下头,虫子没空上来找你。”
她冲他笑了一下,露出一颗小虎牙,然后蹦跳着跟上队伍。作战靴踩在碎石上,发出渐行渐远的轻响。
宋晓一个人站在地铁入口。阳光照在他身上,暖得有点不真实。他低头看手里的短刃,刃锋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帽兜压得很低,露出一截下巴,嘴唇抿成一条线。他自己的脸。不是先知的脸。是宋晓的脸。
下面开始传来声音。
首先是金属撞击的脆响——那是腕刃劈开甲壳的声音。然后是黏糊糊的喷射声——变异螳螂的酸液。然后是喊叫声。短促的,一个接一个的,人类的喊叫声。那些声音从地下深处传上来,被混凝土和钢筋隔了一层,闷得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宋晓攥紧刀柄。用力到指节发白。
他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