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雾裹着咸腥气漫过槟城骑楼,三角梅在夜风里落了一地碎紫。
两道身影贴着院墙掠过时,檐下煤油灯焰只轻轻一矮,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了一下——旋即又挺直。
巷尾传来木板合拢的闷响,随即被雾吞没。谁家窗台的拉茶还温着半杯,藤椅却空了,只余坐垫上浅浅的凹痕。
积水映出晃动的碎月,猫从暗处跃过,带起的水声还没落地,那两道影已融进更深的湿气里。
前几日洋行连轴转的验货对账,早把周衍那点疑心磨得一干二净。
张海盐长袖善舞,把南洋香料行情掰扯得头头是道;张海虾抱着账本寸步不离,活脱脱一个只认银子的闷账房——两人半分逾矩的事都没做,成了周衍眼里最省心的普通求财海商。
租界与老城判若两地。
青石板路碾得平整光洁,沿街洋房错落,院墙爬满艳红的花簇,暖黄路灯顺着林荫道铺向深处。
巡捕荷枪实弹缓步巡逻,皮鞋声敲在石板路上脆响,明哨之外,宴会厅周边还扎着数不清的暗线。
走在前面的张海虾忽然停步。
他背对着张海盐,眼睫垂落,鼻尖极轻地翕动了一下。
海风、花香、巡捕身上的烟草与火药味、洋房里飘出的香槟甜香……数十种气息像潮水般漫过来,又被他精准地一层层剥离开,最后只剩一缕冷得发沉的蛊草浊气,像根毒针似的,牢牢钉在庄园主楼深处。
“莫云高的人先进场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像夜风擦过墙面,“西侧偏厅堆了香料,混着黄昏草孢子,是盖地宫毒气的备用料。”
张海盐抬眼望向灯火通明的主楼,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这场慈善晚宴是幌子,实则是莫云高收拢南洋势力的局——赴宴的商人要么是他的同党,要么是要被拿捏的地头蛇。
两人沿着外墙绕了半圈,指尖在墙面上无声敲下标记,把正门、侧门、地下车库的布防全摸了个透。
正门重兵把守,后院院墙高筑,唯有西侧一处老旧佣人通道防守最松,是整场宴会唯一的缺口。
踩点折返渔家客栈时,天边还浸着浓黑的夜。
客房油灯昏黄,手绘的庄园图纸摊在八仙桌上,纸边还沾着细碎海沙。
张海盐指尖蘸了点冷茶,在宴会厅主舞台的位置圈了个圈:“明天一明一暗。我顶着闽南陈老板的名头全场晃,把租界官员、香料商的目光全吸过来,舞池、露台、酒桌,我都能摸信息。”
他侧头看向张海虾,指尖刚要往西侧廊柱的位置落,对面的人已经先开了口。
“我扮账房,守角落。”张海虾的指尖落在图纸偏厅的位置,指甲盖泛着浅粉,“王副官带蛊草样本,我能锁他的气息,记他接触的人。中途借查台账进偏厅,拿黄昏草的运输编号。”
张海盐低笑了一声,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快得像错觉:“心有灵犀啊,虾仔。”
张海虾抬眼扫他一下,没接话,指尖却往旁边挪了半寸,把一枚叠好的清瘴符压在了图纸边角。
两人并肩穿过雾霭,步履不紧不慢。
走在前半步的那位穿深灰细条纹西装,肩线挺括,墨绿丝绒领结在昏光里泛着幽沉的光泽,左手衣袋外垂着一截细金链子,随步伐轻轻晃荡。
后面跟着的那位则是一身纯黑哑光羊毛外套,银质袖扣安安静静,从头到脚没有半点多余的闪亮——连鞋底踩过湿石板都几乎不闻声响。
两人隔着半个身位的距离,各怀各的体面,各藏各的算盘,一前一后跨进庄园大门,灯火倾泻下来的那一刻,才把那些针脚里的讲究统统摊开给人看。
豪车列队驶入庄园大门,衣香鬓影顺着台阶漫进宴会厅。
水晶吊灯悬在穹顶,流光铺了满室,华尔兹的旋律柔缓流淌,香槟塔的气泡细碎地往上涌——整场晚宴体面和睦,半分阴诡气都瞧不出来。
两人持请柬过了安检,刚踏进门,张海盐就端了杯香槟,转身扎进了客商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