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东北,是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发生的。
他们是被推到东北去的。
没有动员,没有誓师,只有一条调令,把尚能调动的空军力量重新拆开、拼接,投向已经成形却无人承认的内战前线。
调令下来时,没有人再提抗战的名义。纸面上写的是“清理残余”,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是内战拉开的地方。
江伟成和郭轸在飞机里对视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他们都明白,这不是胜仗的方向。
辽沈战役展开得比预计更快,也更乱。
地面不断变换坐标,无线电里充满互相覆盖的命令。很多次,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对准的是什么。成建制的部队在移动,也有散落的村庄、正在撤离的平民。
后来,他不再问。
第一次轰炸结束后,他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确认。
他清楚地知道,下面不是“敌人”。
后来数字被报上来。
“累计歼敌七百余人。”
处长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笔合格的账目。
随之而来的,是晋升命令。
上校。
江伟成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空了一下。
他点头,接过任命书,却没有看。
他忽然很想笑,又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冲动了。
七百多人。
他在夜里反复默念这个数字,发现每一次重复,都更像是在给自己定罪。
那些不是外敌,不是异国士兵。
是说着同一种语言的人,是会回家吃饭的人,是老百姓。
他开始在名单上写字。
那是一张已经被折得很旧的纸,记录着每一次任务后,再也没有回来的名字。字迹一行行叠上去,像一条无法回头的路径。
纸已经很薄了。
他在尾页空白处写下新的名字,手很稳,字却比从前更小。
七百多个。
不是敌军这个词可以覆盖的
这个事实,让他在某个夜里,几乎崩溃。
他知道那些坐标下面,有人还在做饭,有人正在找孩子,有人甚至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那一刻,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
他不再是在对抗战争,而是在被战争使用。
秦芊仪的影子,正是在这时出现的。
不是她的脸,是她在窗边站着的样子。
洗好的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拍在一起。
她低头系扣子的神情,一如往常。
他忽然很想回去。
不是回家,是回到一个不需要他判断“该不该杀”的空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