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相夷在悦来客栈闭门谢客了整整三日。这三日他几乎没有踏出过房门,三餐都由叶聆儿端到门口,敲门三声,他应一声“放着”,她便退开。她从门缝里看到他将自己埋在满桌的卷宗与舆图之间,烛火从早燃到晚,偶尔传来翻纸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粗纸的细微摩擦。他左臂的伤口换过两次药,第一次是叶聆儿隔着门板逼他换的——她在门外吼了一句“你再不换药我就进去给你换”,片刻后门缝里推出一个空药瓶,算是回应。她在门外站了片刻,弯腰将空瓶捡起,去了药老房里要新药。
药老也在客栈住了下来。母虫被毁后他的精神状态明显好了许多,整日坐在后院晒着南疆难得温煦的太阳,用碾钵将一把把晒干的药材磨成细粉,说要给“那倔小子”配几副调理气血的方子。他说他等了二十年才等到角丽谯倒台,如今心愿已了,余生只想把一身医术传下去。叶聆儿问他有没有收过徒弟,他看了她一眼,说你那师父肯放人吗。她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第三日傍晚,李相夷推开房门。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长衫,脸上的胡茬刮过了,只是眼底的血丝还没有完全褪去。他将一封封好火漆的信递给叶聆儿,让她让暗桩将这封信加急送往天机山庄,务必亲手交到方多病手中。方多病年龄虽小,但天机堂的势力遍布江湖,情报网络无人能及,若想追踪封磬,天机堂是最快的捷径。
叶聆儿接过信时指尖无意间碰到他的手背,感觉他的手指比三日前暖了些,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她问他是不是有新线索了。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说这几日他将所有与单孤刀有关的旧档重新翻了一遍——从师兄最后一次出任务的路线,到角丽谯今日被审时吐出的零碎信息,每一处细节都重新推演。角丽谯声称当年是单孤刀主动找她合作,时间恰在单孤刀最后一次出任务之前。这意味着师兄在离开四顾门之前就已经在布局假死了。
“但他一个人做不了这么大的局。”李相夷的声音很平静,显然已在这三日里将情绪淬炼成刀刃般的冷静,“假死需要尸体,需要有人验尸,需要在四顾门内部有人替他遮掩行踪。角丽谯只是外部的助力,她在金鸳盟里帮他埋炸药、提供庇护所,但四顾门内部的配合者另有其人。云比丘可能知道一些内情——他当初下毒是受了单孤刀的指使,但他未必知道全部。还有一个人,单孤刀生前最信任的那个心腹,叫封磬。此人行踪诡秘,极少在江湖上露面,但据角丽谯交代,当年那具用来冒充单孤刀尸体的尸首,就是此人经手的。现在角丽谯已擒,能查到假死细节的最后线索只有他了。”
叶聆儿听到封磬的名字时,神色微微一动。李相夷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变化,问她是不是认识这个人。她犹豫了一瞬,还是决定告诉他——不能说太多,但足够让他防备。她说自己听说过封磬,此人精通南胤秘术,最擅隐匿与易容,一直在暗中为单孤刀效力,对他的忠诚近乎狂热。当年单孤刀假死所用的尸首确实是封磬找来的。此人的武艺不算顶尖,但心思极其缜密,极难对付。若想从他口中撬出单孤刀的下落,光靠硬碰硬没用,需得设局。
李相夷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哼了一声,说她的情报果然比他这个门主还灵通。他嘴上这么说,眼底却毫无怀疑,只是盘算着既然封磬如此难缠,天机堂的信送出去大概五日后能收到回执,这几日他需要亲自去单孤刀最后一次出任务的路线走一趟,也许能发现当时忽略的细节。他让她留在此处养伤,等方多病那边的消息。
叶聆儿立即反对。她肩上的伤已经结痂了,她不需要养,她要跟他一起去。他说她的剑伤还没好全。她说她可以左手使剑,这些天跟药老学了点左手点穴,风府穴一刺一个准,不信可以让他试试。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无奈,有纵容,也有一丝极淡的、被她藏得很好的心疼。最终他闭了闭眼,只说了一句话:收拾行李,明早出发。
单孤刀最后一次出任务的路线在南疆以北,靠近苗疆边界的一处旧驿站。据四顾门旧档记载,他当时是去追查一批从南疆流出的禁药,随行带了五名弟子,最后只有一匹马驮着他的尸体回来。随行的五名弟子无一幸免,全数遇难,唯一的目击者只有那匹马,和那个验尸的仵作。仵作如今已经告老还乡,隐居在离旧驿站不远的一座小山村里。
李相夷和叶聆儿找到那座小山村时,正是午后。村里静悄悄的,几个老人在村口的大榕树下纳凉,见有外人来也不多问,只是用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他们几眼,便继续摇着蒲扇打盹。仵作的家在村子最深处,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门虚掩着,门前晒着几簸箕草药。李相夷抬手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三下,屋内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门没锁。
老人姓岑,村里人都叫他岑仵作。他须发皆白,枯瘦的手指蜷在膝盖上,眼睛却格外清亮,像是做过几十年验尸的人特有的那种清亮。李相夷没有绕弯子,直接表明身份,说是来问当年单孤刀尸体验状的事。岑仵作没有立即回答,用那双清亮的眼睛看了他许久,然后问他是单孤刀的什么人。李相夷说,是师弟。
岑仵作缓缓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叶聆儿身上。他的眼神在她脸上停了很久,久到她开始有些不自在,然后他忽然说:“姑娘,你身上的气息——你来自很远的地方吧?”
叶聆儿微微一震。李相夷也侧头看她。岑仵作颤巍巍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从里屋取出一只积满灰尘的旧木箱,从箱底翻出一页泛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验尸记录,落款日期正是单孤刀遇难那日。他将那张纸递给李相夷,说这些年朝廷的仵作他见过不少,但能从一张脸上看出端倪的,都靠祖上传下来的南疆古法。记录上写得分明——死者面容模糊,无法辨认,但致命伤确是刀伤,从左胸贯穿,一刀毙命。唯一让他当时存疑的是,那具尸体左胸口有一道旧疤,长约三寸,极细极淡,但单孤刀的旧部说单孤刀左胸确实受过箭伤,创口位置也对得上。那个年代全靠人证,有证人,他便信了。但后来他反复比对过那道旧疤的形状——箭伤和刀伤愈合后的疤痕纹理是不同的,他越想越觉得那道疤不像是箭伤。
李相夷握着那张纸的指节微微泛白,问为什么当时不说。岑仵作苦笑道,他只是个仵作,单孤刀是四顾门主的师兄,位高权重,他当时若提出质疑没有证据,谁会信?后来他越想越不安,便主动告老还乡,躲到这穷乡僻壤来,若非李相夷亲自上门,这个秘密他会带进坟里。
李相夷沉默了许久,然后起身对岑仵作郑重地行了一礼,说这页验尸记录他需带回去细看。岑仵作点头答应,说那页纸他留了半辈子,如今物归原主。
离开仵作家时天色已近黄昏。李相夷在村口的大榕树下站了很久,将那页泛黄的验尸记录折好收入怀中,然后望着西边被晚霞染红的山头,一直没有说话。叶聆儿站在他身侧,没有打扰他,只是在他身边安静地站着。她知道这个人不需要安慰,他需要的是时间——把那些碎片拼起来,把那个曾经以为牢不可破的信任,与眼下这页泛黄的纸,共存在心里。
良久,他忽然开口:“那条旧疤,不是师兄的。师兄左胸确实受过箭伤,但位置不在心口,而在肩窝。他以前跟我喝酒时炫耀过,说那一箭是他替我挡的,所以每次喝多了都会脱了上衣指给我看。位置和形状,我都记得。那具尸体左胸的疤,是假的。有人找了一具面容模糊的尸体,在左胸伪造了一道旧疤——但他搞错了位置。而封磬是南疆人,最擅长的就是伪造伤势。”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师兄真的还活着。他真的骗了我。”
叶聆儿伸出手,极轻地握住他的手。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手,然后抬起头,眼中已无方才的苍凉,只剩下一片冷冽而坚定的澄澈。他也握住了她的手,说天机堂那边大概明天就能收到回信,封磬的下落很快就有眉目。他需要做最后的准备——去镇上的铁匠铺打一把新剑,之前那把在笛家堡砍蛊丝时豁了几个口子,修不如换。另外药老托人送来了新的定蛊香配方,配齐材料大概也需要半日。一旦拿到封磬的下落,立刻出发,不能再等。单孤刀既然能假死一次,就能假死第二次,必须在师兄察觉他已查到端倪之前找到他。
叶聆儿点了点头,说“我们走吧。”她用的是“我们”,不是“你”。他看了她一眼,没有纠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