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一日,李相夷是被鸟叫声吵醒的。不是云隐山常见的画眉,是几只不知从哪飞来的喜鹊,正蹲在西厢房窗外的桂树枝上,叽叽喳喳叫得正欢。他睁开眼,晨光已透过窗纸洒进来,将屋内染成一片柔和的暖金色。叶聆儿还睡着,头靠在他肩窝里,长发散了他一臂。昨夜喜宴散后,她累得靠在桂树下便睡着了,是他把她抱回房的。嫁衣换下来挂在衣架上,腰封上的东海珍珠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那只并蒂莲金冠被他小心地放在梳妆台上,旁边是他今早从院子里摘的一小枝桂花。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叫醒她,只是极轻地将手臂从她颈下抽出来,替她掖好被角,然后披衣起身。推开房门时,院中铺了一地的落叶,是昨夜那场热闹留下的痕迹——石凳上还搁着几只空酒碗,其中一只是方多病的,碗底剩了半口米酒,被几只蚂蚁围着打转;桂树上那条红绸被风吹得歪了半边,正慢悠悠地飘着,像一面无人看管的旗帜。他在院子里站了片刻,弯腰捡起被风吹落在地上的几个空酒碗摞好,又将歪倒的红绸重新系在枝头,然后去井边打了桶水,将昨夜用过的碗碟浸在水盆里。
师娘听到动静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已系好了,正要像往常那样张罗早饭。李相夷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淘米盆,说让他来。今天早饭他来做。师娘愣了一瞬——这孩子从小在云隐山长大,练剑是第一,读书是第二,厨房的事从来不沾手,唯一一次煮粥把锅底烧穿了,还是师弟替他吃的。但她没有拦,只是将围裙解下来递给他,教他米要淘几遍、水要加多少、火候怎么控制。他一一照做,淘米、加水、切葱花,动作虽生疏却极认真,每一道工序都像在练一套新剑法。咸鸭蛋是师娘上个月腌的,他挑了一颗最圆最重的切开,橙红的油沿着刀锋淌下来,滴在案板上。酱瓜是从山下镇子买的,他夹了几根放在小碟里,又淋了几滴麻油。
他端着早饭回房时,叶聆儿已经醒了。她正站在梳妆台前,低头看着那枝还带着露水的桂花。她听到门响,回过头,对他弯起眉眼笑了一下:“早啊,门主大人。”她嫁过来之前还拘谨地叫他“相夷”,昨晚不知是喝了合卺酒还是因为什么别的缘故,忽然改了口,半是调侃半是亲昵。他走进去将托盘放在桌上,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声,耳根却微不可察地红了。
早饭是白粥、咸鸭蛋、酱瓜,还有师娘额外添的一碟桂花糕。他将筷子递给她,说粥是他煮的,第一次煮,火候没掌握好,有点稠。她尝了一口,说比军营里的干粮好吃。他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早饭。
饭后他带她去了云隐山的后山。后山有一片湖,藏在竹林深处,湖面不大,形如弯月,四周被青石环绕。湖水极清,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几尾红鲤鱼。阳光从竹叶缝隙间漏下来,将湖面染成一片碎金。他牵着她的手沿着湖岸慢慢走,每走到一处便停下来讲一段往事。那块青石是他七岁那年练剑站马步的地方,师父在石头上放了碗水,洒一滴罚站一炷香;那棵歪脖子松树是他学轻功时不小心撞上去撞歪的,师弟在旁边笑得岔了气;那片竹林是师弟李玄孙最喜欢待的地方,师弟说竹林里风穿过竹叶的声音像琴声,以后要在这里盖一间琴房。他说到这里停住了,望着那片竹林,眼神有些悠远,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少年抱着琴站在竹影里朝他挥手的样子。
叶聆儿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轻声问师弟是个怎样的人。
“他比我好。”李相夷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剑法不如我,但心地比我宽。师父罚我,他偷偷给我送馒头;我受伤了,他守一整夜替我换药;那次角丽谯的埋伏,他是替我挡的那一箭。”他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目光仍望着那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抚琴。他已经很久没有在人前提起师弟了。四顾门的旧部知道他有个师弟,但从不敢在他面前提起——那是他心口最深的疤。但今天他忽然想说给她听,想让她知道,这个家不止有师父师娘,还有一个已经不在的人。那个人曾是他最亲的亲人,也是他此生最大的遗憾。
叶聆儿伸出手极轻地覆上他的手背。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在湖边,看着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竹林,谁也没有再说话。傍晚回到院子时,李相夷推开了东厢房的门。这间房已经空了数年,师弟走后便一直锁着。师娘每月进来打扫一次,但从未动过屋里的陈设——师弟的琴还搁在窗边,琴弦已松了几根;枕边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剑谱,是他亲手抄给师弟的,字迹尚带着少年时的锋芒;桌上摆着两只木头削的小剑,一柄刻着李相夷的名字,一柄刻着李玄孙,那是小时候师兄弟俩对练时用的玩具。
他在桌边站了很久,然后从木架上取下师弟生前最喜欢的那只旧茶盏,用袖子仔细地擦去灰尘。他转身对叶聆儿说,师弟以前说,若师兄有一日成了亲,定要用这只茶盏请新嫂子喝一杯茶。他说这只茶盏是师弟从山下镇子淘来的,花光了一个月的零用钱,上面画着两只歪歪扭扭的喜鹊,师弟说喜鹊是报喜的鸟。现在他娶了媳妇,师弟却已经不在了。他顿了顿,托起茶壶,将那只茶盏斟满,放在桌上,对空无一人的椅子说:“师弟,敬你嫂子一杯茶。”
叶聆儿走到桌前,端起那只茶盏,郑重地对着椅子微微倾身,然后双手捧着茶盏慢慢喝尽。她将空杯放回原处,对那张空椅子极轻地说了一句话,说的是谢谢,谢谢你那时候护着他。
李相夷别过脸去。他以为自己不会哭——他这辈子只在师弟死的那天哭过一次,此后无论多大的风浪都没有掉过眼泪。但此刻,他看着新婚妻子用师弟的茶盏喝茶,看着那张空椅子被窗外的月光照亮,忽然有些撑不住。他没有出声,只是悄悄用手背极快地在自己眼角擦了一下。然后他吹灭烛火,牵着她走出东厢房,将门轻轻合上。
夜深了,月光正从桂树上漏下来,将院子里的石凳、酒碗、红绸都染成一片温柔的银白。他牵着她的手在桂树下坐下来,像昨夜喜宴散后那样,却比昨夜更安静,更踏实。他忽然开口,说他以前觉得自己命不好——爹娘早逝,师弟为救他而死,师兄背叛他,自己一手建起来的四顾门也在旦夕之间瓦解。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孤家寡人的命。然后他在东海边遇见了一个穿着古怪衣裳、哭得眼睛红肿的女子。她说他会长命百岁,他以为是拍马屁,后来才明白,那是她跨越时空来到这里的全部理由。
叶聆儿低下头,将脸靠在他肩上,说她不后悔。不管还能留多久,她不后悔来这一趟。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伸手极轻地将她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胸口。桂树的枝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远处竹林里那缕风还在绕着竹枝打转,仿佛在唱一首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