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人生最狠的成全,是亲手推开唯一的光;最静的报复,是将绝世锋芒亲手埋入土中。
一场雨落尽花街温柔,九川夏树斩断数年相依的烟火,孤身折返那座弃她、冷她、轻慢她的神宫高墙。她舍弃俗世仅存的暖意,背负别离的绵长遗憾,以卑微寄养之身重回故土,被抹去名分、被视作平庸、被全员轻视磋磨。
她知晓自身力量异常危险,却不识天命层级,只以最沉默的方式对峙宿命:不辩委屈、不露咒力、不争荣光。任由世人将她视作废子,任由生父错失血脉至宝,以平庸蛰伏,报半生抛弃。
高墙深院锁得住她的身份,锁不住暗涌的天赋;沉寂岁月压得下她的锋芒,压不住既定的命运。
当高专的探寻踏破世家沉寂,当过往执念缠成整夜梦魇。泥沼过往、别离之痛、隐忍之苦尽数翻涌,旧章落幕,新途开启。
有人困于往昔岁岁难平,有人初见陌路暗自驻足。
锋芒暂囚,宿命归墟,属于九川夏树的咒术人生,自此徐徐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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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早已散尽,夜色覆落高专庭院。
九川夏树独自立在空旷的回廊尽头,久久未动。
方才夏油杰那句轻浅的感慨,像一枚细小的楔子,硬生生凿开了她层层封缄数年的记忆。表层的平和彻底剥落,那些被她改名、被她刻意埋葬的过往,正顺着裂缝,汹涌往外漫溢。
无人知晓,“九川夏树”这个名字,不过是她跌出深渊之后,为自己拾起的一具崭新空壳。
她原本的名字,是神宫隐。
恍惚间,视线穿透层层叠叠的岁月雾霭,逆着时光溯回,落回神宫大宅那间雅致清寂的闺房。旧式铜镜磨得温润发亮,镜面澄澈如水,清清楚楚框住稚□□童的模样。鸦羽黑发垂落肩头,肌肤是深宅大院养出来的剔透白皙,眉眼沉静矜贵,带着天生嫡女的端整,小小身躯被家族残存的荣光、族人悉数寄予的翻盘厚望,稳稳裹在浮华温柔里。
彼时的神宫隐静静望着镜中自己,眼底干净得没有一丝阴霾。她读不懂血脉深处死寂的桎梏,读不懂父亲日渐冷却的眼神,更无从预知,这座予她荣光与安稳的华丽牢笼,会在不久之后,亲手将她推入不见底的人间炼狱。
此刻立在高专夜色里的九川夏树,仿若隔着数载流离荒芜的时光,静静与镜里幼年的自己对望。
两张面容极尽相似,眉眼轮廓舒展开来,唯独心境与境遇,早已被命运割裂。彼时的幼女身在锦绣深宅,满目纯粹,不知前路风霜惨烈;如今的她立于人间安稳,满身伤痕,藏着无人知晓的泥泞过往。时光横亘在两人之间,无声对望,无言失语,那些死生辗转、屈辱苟活、无人救赎的黑暗岁月,尽数成了隔不开、逃不掉的宿命鸿沟。
那个对命运一无所知、困在浮华旧梦里的小姑娘,正是神宫家正统嫡女——神宫隐。
神宫家曾是比肩御三家的老牌咒术名门,底蕴深厚,香火鼎盛,一度站在咒术界的上游。可岁月流转,世代更迭,族内再无惊才绝艳的术师崛起,血脉愈发孱弱,势力层层衰退,渐渐被真正的御三家彻底甩开,沦为圈外没落旧族。
没落的门第最是难堪。守着昔日荣光的空壳,顶着老牌世家的虚名,却再也拿不出足以立足的实力,只能在咒术界的夹缝里勉强苟存。而这一代的家主神宫宗弥,偏执又执拗,穷尽半生执念,只想在自己手中重振家族声势,挽回落魄颓势。
神宫隐,是他最初、也是最寄予全部厚望的孩子。
幼时的她,确实担得起所有偏爱。血脉纯正,眉眼清绝,生来便带着世家嫡女的矜贵沉静,彼时的神宫宗弥将她带在身侧,悉心教养,万般期许尽数倾注在她身上。所有人都默认,这位嫡女会是神宫家翻盘的唯一希望。
可命运从未遂人所愿。
她能看见常人无从窥见的污秽,能清晰望见游荡人间的咒灵,却仅此而已。
无一丝咒力涌动,无半分术式觉醒。那双能看破黑暗的眼睛,于她而言,不是天赋,只是无尽折磨的累赘。她只能被动目睹所有狰狞与污浊,却没有分毫力量抵御、反抗。
一年,五年,直至整整十年。
同龄的术师子弟陆续觉醒天赋、展露锋芒,唯有她,始终是一副寻常普通人的模样。空有世家嫡女的身份,却无半分咒术师的天赋。
父爱褪去得无声又残忍。
年幼的神宫隐最先敏锐捕捉到这份寒凉。曾经的神宫宗弥,会将她抱在膝头,细细指点祖祠纹样,耐心陪她辨识游荡的微弱咒灵,眼底的温柔与期许坦荡又炙热。每逢族内宴席,他总会将她带在身侧,逢人便提自家嫡女天资纯粹,是神宫家未来的底气。
可随着年岁渐长,周遭同辈接连觉醒咒力,唯独她始终停滞不前,这份偏爱便一日日淡去。
他不再驻足陪她伫立廊下观览夜色,不再轻声问询她的近况,路过庭院时撞见她独自静坐的身影,也只是淡淡一瞥,便移开视线,再无半分停留。曾经温和问询的话语,变成沉默的审视;昔日满眼的宠溺,尽数化作压着失望、冰冷克制的打量。
家族众人的态度也随之悄然转变。从前簇拥而来的恭维与亲近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隐晦的疏离、无声的惋惜,甚至藏在暗处、不敢明说的鄙夷。偌大的神宫大宅,依旧雕梁画栋、灯火璀璨,却一点点冷却成困住她的冰冷牢笼。
她懵懂地察觉,自己正在慢慢失去父亲的偏爱,失去家族的荣光,沦为整个世家最尴尬、最无用的存在。只是彼时的她尚且年幼,看不懂这份冷漠背后,早已藏着被舍弃的结局。
十年无望,彻底磨尽了神宫宗弥所有的耐心与父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