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庭建立的消息传得比言厄预想的更快。洪荒万族之中,化形妖族散落四方,数万年不成气候,如今忽然有人登不周山顶,在三十三重天上立起一座城,传令天下妖族来归。令言厄意外的是最先赶到的并非散修小妖,而是一支成建制的族群——白泽率领的灵兽部族,整族迁来,老幼妇孺尽数随行。
白泽站在第一重天的石殿外,向帝俊长揖到地。他说灵兽一族漂流已久,听过许多关于太阳星双神的传闻,今日见妖庭初创,愿举族归附。帝俊扶他起身,言辞恳切但并未当场许下高位。言厄站在石殿暗处看着这一幕,白泽抬头时目光恰好扫过他的方向,一触即收。这个眼神让言厄心里微微一动,白泽看见他了,且认出了他体内某种异于寻常妖族的东西。但白泽什么都没说,只是退到一旁带领族人安顿下来。
此后数月,归附者陆续抵达。有独行的大妖,有零散的小族,也有像白泽这般整族迁来的部众。帝俊按修为和才能分派职司,三十三重天自下而上每一重都渐渐有了人烟。太一负责操练归附的妖族战部,每日天亮即起,在第二重天的开阔校场上挥斥方遒。言厄辅助帝俊统筹内务,布置阵法,收纳物资。他做这些事时效率极高,不怒不威,温和周到,从不与人冲突。妖庭上下谈起东皇的伴侣,都说此人谦和得体,柔中有刚,是难得的贤内助。
只有言厄自己知道,他每天穿过三十三重天的回廊时,袖中的万象蚀都在无声地吸纳周遭的灵气与逸散气运。他在帮妖庭布阵时留下的每一道灵纹中都夹了暗线,那些暗线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地潜伏着,像一根根极细的丝线,一头连着阵基,一头连在他的元神深处。若是妖庭平安无事,它们永远不会被触动。但若有人以阵法反噬妖庭,他可以在瞬息之间收走全部灵气,让敌人面对一座空壳。
这是他的本能。走到哪里都给自己留后路,给所有人留后手。
太一不知道这些。每天晚上太一从校场回来,满身太阳真火的余温,头发被汗水浸透贴在额前。他会径直走进言厄暂居的偏殿,往榻上一倒,然后伸手去够言厄的袖角。言厄起初会避开,后来不避了,由他攥着。太一攥着袖角睡着的模样毫无防备,眉眼舒展,嘴唇微微张开,呼吸间带着灼热的气息。言厄低头看着这张脸,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若此刻有仇家潜入,一刀下去东皇太一便没了命。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他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袖中万象蚀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他在那一瞬间意识到自己不想让这件事发生。
这个认知让他皱眉。他抽出袖角,起身走到殿外的回廊上吹风。三十三重天夜风凛冽,将他方才心底那一点柔软的波动吹得干干净净。回到殿内时太一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声什么。言厄在榻边站了一息,将太一蹬开的薄毯重新拉上去盖好,动作很轻。
第二日帝俊召二人议事。白泽已被任命为妖庭首辅,座次仅在帝俊太一之下。帝俊在议事殿中摊开一幅偌大的洪荒舆图,上面标注着各处大族势力与灵脉走向。太一凑过去细看,言厄坐在稍远处的蒲团上,指尖叩着膝头。
"巫族近来活动频繁。"白泽开口,"十二祖巫各自扩张领地,南方祝融部已与火凤遗族数次冲突,北方共工部更将势力推至北海边缘。"
"他们的目标不是妖族。"帝俊说,"至少目前不是。巫族在整合南方蛮荒,妖族在立天城,两条线暂时不交。"
"会交的。"言厄忽然开口。殿中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他面色如常地补了一句,"天地就这么大,两族都往高处走,迟早碰头。"
太一点头表示同意。帝俊看了言厄一眼,目光沉静,没有追问。言厄知道帝俊听得懂他那句话里的笃定来自哪里。一个混沌魔神对天地格局的嗅觉比任何人都敏锐,这是帝俊即便不完全信任他也无法否认的优势。
议事结束后太一拉着言厄去第二重天看新到的妖兵操演。百余名妖兵在校场上列阵对练,刀光与法术交织成一片,煞气冲天。太一站上高台观看,时不时出声指点一两句,言厄立在他身侧半步之后。有妖兵打斗中失手,一道冰棱擦着言厄面颊飞过,削断了他一缕头发。太一脸色骤变,太阳真火轰然腾起,校场上温度陡然蹿升。那妖兵吓得跪伏在地浑身发抖。
言厄抬手按住太一的手腕。他动作不快,力度不重,但太一的真火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温顺地敛了回去。
"无妨。"言厄对那妖兵说,"起来吧,继续练。"
妖兵战战兢兢起身退入阵列。太一转头看着他,眉头紧皱。
"他伤到你了。"
"头发而已。"言厄伸手将断发从肩头捻去,指尖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灵力波动,断口处便重新生出新的发丝来。他冲太一笑了笑,那笑容温柔至极,眼底的弧度掐得分毫不差,"你方才那一下差点把整座校场的妖兵都吓坏了。东皇御下,该有分寸。"
太一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是伸手把言厄肩头残留的碎发拂干净,低声说了句下次不会了。言厄面上含笑点头,心里却记住了方才那个瞬间——太一为他动怒时周身真火的质地、温度、波及范围,以及他按住太一手腕时那股本能的抗拒被瞬间压服的过程。
当晚太一没回自己寝殿。他在言厄的偏殿坐了很久,从操演聊到妖庭今后的建制,又从建制聊到洪荒最近出现的异象。言厄知道他真正想说什么,但太一绕来绕去就是不肯直说。最后言厄看不下去了,起身从架上取了一壶灵酒,斟了两杯,推了一杯到太一面前。
"想说什么就说。"
太一接过酒杯,一口饮尽。酒杯放回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他抬起头来,眼中的神色坦荡得近乎笨拙。
"我想让你搬到主殿来住。"
言厄顿了一下。主殿是第一重天石殿后方新建的东皇寝殿,帝俊特意命人为太一修筑,与帝俊自己的帝寝分列两端。太一搬进去不过三日,里面还处处是新木与灵漆的味道。
"为何?"
"我那处比你这偏殿宽敞。"太一说,"窗外能看见三十三重天全部景致,晨起时第一缕天光正好照在床榻上。而且……"
他停了停,似乎在想措辞。言厄端着酒杯耐心等。
"而且我不想每天操演回来还得走一段回廊才能看见你。"太一终于说出口,说完反而自在了,冲言厄一扬眉,笑得敞亮,"你搬不搬?"
言厄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索取之外的附加条件,只是明明白白写着想要二字。言厄见过太多欲望——贪婪的、扭曲的、阴毒的——太一这种纯粹的、几乎是赠送式的想要反而让他有片刻的失语。
"搬。"他说。
太一眼中的笑意骤然绽开,像一颗小太阳在他瞳孔里炸成了碎金。他站起来,绕过案几走到言厄面前,微微俯身,两人的距离一下子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的根数。言厄没动,由他靠近。太一伸出手,指尖碰到言厄下颌时犹豫了一下,最后只是轻轻碰了碰他的耳垂,像是确认什么似的捻了一下。
"那从明天起。"太一说,"我让人来搬你的东西。"
他直起身,脚步轻快地往殿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那壶没喝完的灵酒拎走了。殿门在他身后合拢时带起一阵风,言厄独坐在案几旁,耳垂上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他将杯中余酒饮尽,低头看着空杯底残留的灵液慢慢蒸干。万象蚀在腕上轻轻转了一圈,镯面映出他被烛火拉长的影子。
伴侣。他在心里默念这个词。混沌中从未有人与他产生过这种关系。子虞当年说他会为一人倾尽所有,言厄至今不信那个软弱的命运魔神能看见什么真东西。但此刻坐在这间偏殿里,耳垂上还留着太一的温度,他忽然觉得子虞那张欲言又止的脸浮现在眼前。他甩了甩头,将那个画面驱散,起身吹灭烛火。
黑暗里他站了片刻,最后在榻上躺下。偏殿的窗子太小,看不见三十三重天的夜景。他想起来太一说主殿窗外可以看见全部景致,晨起时还有第一缕天光。他闭上眼睛,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也无甚特别之处。但明天要搬过去了,这是既定的。他想,就当是多一个有利于收集情报的观察点。
睡意来的时候他没有抗拒。黑暗中他模糊地想,这大概是他入洪荒以来第一次在别人的地盘上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