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小说

十日横空（第1页）

那一日言厄没有先醒。

是太一的动静把他从浅眠中惊起的。太一忽然从榻上坐直了身体，金乌血脉的本能与远方某个源头产生了共振。他猛地转头望向汤谷方向，即便隔着三十三重天的屏障也能感知到那里暴烈的能量正在倾泻而出。太一的脸色在晨光中骤然白了。

"它们出去了。"太一说，"十只，全部。"

言厄已经坐了起来。他面上恰到好处地呈现出一种与太一同步的凝重，但实际上他早在三个月前就感知到子虞的引线进入了最后绷紧的阶段。他今日醒得比平时稍晚一些，因为昨晚他刻意将元神沉入深眠状态以避开子虞引爆引线前的最后一道灵力波动。此刻他望向窗外，天穹上正在升起十轮烈日，金红的真火一层一层铺展开来，将黎明前最后一丝夜色烧得干干净净。

太一已经翻身下了榻。他赤脚踩在地面上，太阳真火的气息从他周身不受控制地外溢，与远方那十轮烈日产生了愤怒的共振。言厄下榻走到他身边，伸手按住了太一的手腕。太一的手在抖。

"它们不懂。"太一说，"它们还小，它们不知道出汤谷意味着什么。"

"帝俊已经在路上了。"言厄说。他的声音平稳，平稳到太一在这种时候只会将它理解为一种可以依靠的镇定。太一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松开言厄的手快步走出去更衣集结。

言厄站在原地等了两息，才不紧不慢地穿好外袍系好腰带。他走到窗前再次望向天穹，十轮金乌正在向东迁移，最前方体型最大的一只是帝俊的长子，展翅时带出的火焰尾迹几乎横亘了半边天空。言厄在日出前已经收到了子虞的最后一道传讯：十只金乌的灵识在同一个瞬间被牵引成熟，同出汤谷，毫无阻碍。最小的那只金乌飞在最后面，五行流光在羽翼边缘拖出一道五彩的尾迹，金色的眼睛亮得惊人，一边飞一边朝身前的兄长们发出清越的啼鸣，浑然不知自己灵识深处那根被命运魔神亲手种下的牵引刚在片刻之前完成了最后一次催熟。

洪荒大地上已经开始出现灾难。言厄站在窗口感知到了远处的焦灼热气与无数生灵的哀嚎，那些声音隔了三十三重天的屏障传上来时已经模糊成了一片低沉的嗡鸣。景曜从寝殿那头跑过来，光着脚站在门槛外仰头问"父亲外面怎么这么亮"。言厄转头看了他一眼，走过去把他抱起来，用手掌挡了一下他的眼睛。

"天热。"他说，"回屋去，别往外看。"

景曜听话地把脸埋进他肩窝里。言厄抱着他走回寝殿放在榻上，说了一句"待着不要出门"便转身出去。他走过回廊时脚步不急不缓，万象蚀在腕间缓缓流转银光。第一重天石殿前已经聚起了妖庭的高层，帝俊站在正中面容沉如铸铁，白泽在一旁飞速调度各部待命。太一已经换上了战甲，站在帝俊身侧，手中的配剑鞘口有金红色的灵光在涌动。

"去汤谷。"帝俊说。没有多余的话，三个字落地便转身大步往外走。太一跟上，言厄走在太一稍后半步的位置。三人出了三十三重天结界时那股灼热的真火迎面扑来，大地在脚下蒸腾出扭曲的热浪。汤谷方向的天穹被十轮金乌的火焰烧成了一片赤金色，云层早已蒸发殆尽，洪荒的河流在急速干涸，森林在自燃。

帝俊奔在最前方，金乌真身的气息在他周身轰然腾起。太一紧随其后，两兄弟一前一后掠过焦灼的大地向汤谷的方向疾射而去。言厄落在后面数丈，他的速度刻意放慢了半拍。

十日横空是灾祸，洪荒大地万灵涂炭。但单凭十日横空不足以让巫妖两族彻底撕破脸。鸿钧讲道期的停战敕令仍在洪荒上空悬着，天道余威尚在，谁先动手谁就理亏。言厄需要的是一个让巫族率先动手的理由。子虞的十日横空是钓鱼的饵，后羿手中的射日弓才是咬钩的鱼。

第一支箭从巫族方向射来的时候，言厄已经感知到了那道箭气跨越数万里空间朝他所在的方向逼近。后羿的动作比言厄预想中快，巫族大巫显然在十日横空的第一时间便已张弓以待，他的耐心等了整整七日终于等到了金乌飞抵射程边缘的那一瞬。那支箭裹着巫族血脉中的破法之力，箭尾拖着一道暗红色的煞气，速度快到寻常仙神甚至连它的轨迹都捕捉不到。

言厄在箭矢进入最后百里时动了。

万象蚀从他腕间脱出化作一道银白流光冲上天穹。那道流光在日光中几乎完全透明，只有极细的一缕寒芒在灼热的空气中短暂地闪了一下。言厄以万象蚀的第一道灵力触在了箭矢的尾部，精准地将飞行轨迹向右偏了三分。暗红色的箭矢在偏移的轨道上擦过最大那只金乌的翅根时箭尖微微上挑，刺穿了翅根下方的血络但没有伤及骨骼与真火核心。金乌的羽毛被箭气撕裂了几片，鲜血从翅根处淋漓而下，它在半空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身体猛地一歪朝下方坠落。

帝俊的怒吼声从远方传来。那一声怒吼裹着太阳真火的本源之力在整片天穹中炸开，连空气都被那道音浪推得向四方退散。他提速冲向坠落的金乌，金虹在日光中划出一道灼目的弧线接住了自己的长子。但在他抵达之前，言厄的万象蚀已经完成了后面所有的动作。

第二支箭和第三支箭几乎是同时抵达的。后羿在射出第一箭后没有停顿，箭袋中剩余的八支箭被他以巫族连射之法在极短的间隙中连续放出。那些暗红色的箭矢鱼贯而来，每一条轨迹都精准地锁定了天穹中金乌群不同的方位。言厄在高空中以万象蚀的本体盘旋成一道银白的屏障，八支箭先后撞上那道屏障时发出接连的爆裂声响，破法之力与诅咒法则的护盾在碰撞中炸出一连串灼亮的光斑。每一支箭都在屏障前被弹开了，碎裂的箭杆从高空中簌簌坠落，散落在焦灼的大地上像一片暗红色的断枝。

帝俊的长子被他接住时翅根的伤口仍在流血。帝俊低头看着儿子羽毛间那道翻卷的血痕，又抬头望向高空中那面正在缓缓收拢的银白屏障。言厄从高空中落在帝俊身后数丈处，万象蚀化作手镯重新扣回腕间，镯面上还残留着箭矢碰撞时擦出的暗红余烬。他站在那里面色平静，呼吸不重不轻，像只是出门散了一趟步回来。

"只伤了一只。"言厄说，"其余全拦下了。"

帝俊抱着长子转过身来看着他。帝俊的眼睛里有一团火正在烧，那团火比他平日星光大阵中的任何一道灵光都更炽烈、更沉。他看着言厄的目光中闪过很多层东西，感激、后怕、以及某种被骤然点燃的、不再可抑的暴怒。他的长子在他怀中蜷缩着，翅根的伤虽不致命但血流得极快，金乌的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帝俊的星光帝袍上。太一从侧面赶了过来，看见兄长怀中的金乌和满地碎裂的箭杆时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随即抬头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巫族边境，那个后羿站在山丘上的轮廓在极远处依稀可辨。

"后羿。"太一的声音沉得像压在舌根下，"他先动的手。"

帝俊没有说话。他将怀中的长子交给赶来的妖兵灵医，手指从儿子翅根的伤口上收回时沾了一掌金红色的血。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血迹，然后抬起头来望向巫族的方向。那道目光中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嘶吼的冲动，只有一种沉到了极处的、不会再被任何言语平息的东西。言厄站在几步外看着帝俊的侧脸，他知道自己要的效果已经达到了。巫族理亏在先，后羿率先对金乌下手违反了鸿钧停战敕令。妖族反击有理有据，全天下的眼睛都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