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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工怒触不周山(第1页)

共工在第三日正午抵达了不周山脚。

他的行军路线从赤色平原北端一路向北,沿途没有遭遇任何妖族的阻截。共工对此并不意外。

妖族在正面战场上耗费了太多兵力与灵材,帝俊那只三足鸟要在溃散的巫族各部中完成真正的扫荡还需要时间。

他走在这条空旷的北行路上时脑中只有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在反复回响,那念头像是从他灵台深处某根从未被触动过的弦上自己弹出来的,不尖锐但持续,像一只在深井底部不断啄击井壁的鸟。

妖族赢了。巫族输了。长琴死了。后土不在了。十二祖巫从诞生以来第一次有人永远地离开了阵位。巫族的气数在长琴断开那最后一根弦的时候就碎了,碎得彻彻底底,碎到连共工这种向来以沉稳著称的祖巫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自己血脉深处缓缓地、不可逆转地流失。那流失感在长琴陨落的当夜还只是一道极细的裂痕,到了北行途中每一日都在加宽加深,到了第三日清晨他从临时营地拔营时,那道裂痕已经宽到他几乎可以听见自己血脉中有什么正在从中漏出去。

子虞在归墟边缘睁开了眼睛。他的命运法则将那条从共工灵台深处延伸出来的念头丝线捻在指尖,细如蛛丝,轻如尘埃。他在共工北行的三日中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动,手指捻着那根丝线隔空感受着共工真灵内部的温度与流速。第一日共工的念头还是含糊的、没有具体形态的愤懑,第二日愤懑开始凝结成指向明确的轮廓,第三日那个轮廓已经变成了具象的画面。共工看见了不周山。不周山的轮廓在他灵台中被反复描画,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像一尊矗立在他视线尽头的牌匾上刻着巫族最后一个可选的出口,一个巫妖同归于尽的出口。

子虞在第三日正午时分将指尖那根丝线最后捻紧了一次,捻完之后他松开了手,那根丝线便自己维持着拧紧的状态沉入了共工灵台的深处。

言厄在那一刻感知到了子虞的动作。他从赤色平原南岸的中军营帐中走出来站在帐外仰头望北。万里之外的感应经过洪荒辽阔的空间传到此处时已经淡得只剩一线极轻的余振,但他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了子虞那根丝线拧入共工真灵时带起的命运波动的微澜。那微澜的方向笔直地指向不周山。

言厄垂眼将万象蚀从腕间取下托于掌中,银白镯面的表面映着正午的日光,日光在镯面上流转一圈之后从他掌心被吸入了镯身的内层。

他低声念了一句混沌时期的旧语。那串音节短促而沉,一句诅咒,每一个字的发音都在尾端微微上扬又骤然收住,像一个石子被投入一口井中。

言厄在念出这串音节的同时将万象蚀的镯面朝北面翻了过去,镯面反转的那一瞬间一道极细的、几乎完全透明的银白色光丝从他掌中脱出,沿着地面的方向朝北延伸。那道银白流光与言厄在战场上用以加固阵线的灵力质地相似,但它穿过赤色平原时没有触碰任何一片妖族的营地或旗帜,它贴着地脉的走向朝北疾行,途中所经过的一切生灵都在它经过时感觉到了一瞬间的、几乎无法被捕捉的寒意。那道寒意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有什么极轻的东西从他们脚底扫过便离开了。

言厄的诅咒法则在银白流光接触到共工行经的最后一片地脉时被激活了。

巫族残部的气息从共工身后那条北行路线上逐段地传递给言厄的法则核心,如同一根极长的丝线从一端被浸入了染料之中,染料沿着丝线的纤维自下而上地漫溯。

诅咒的内容不是字句,而是一道铭刻在法则中的判定。巫族作为盘古精血所化的族群,若主动倾覆洪荒天地支柱,则天灭其族,地绝其脉,血脉尽断,万魂无归。

这道诅咒在被激活的瞬间沿着共工所经地脉回溯到了赤色平原上所有仍存活着的巫族战士与祖巫的灵脉之中,无声无息,冷彻骨髓。

共工在诅咒落定的同一刻站在了不周山脚下。

他抬头望着那根天柱。盘古的脊梁在他面前拔地通天,山体的青灰色表面在正午的日光中泛着一层温润如玉的光泽,山腰以上没入云层看不清顶端。共工面甲上的寒霜在行军的第三日中已经厚到了几乎要覆盖他的视野的程度,霜刺从甲胄边缘支棱出来,在日光下泛着一层锋利的白光。他站在山脚下方沉默了很久,面甲缝隙间露出的双眼在那段时间里没有眨动过,瞳孔深处那道从子虞捻紧的念头丝线被拧入后便一直没有松开的纹路此刻正在最后的凝缩中收束成一根极细的亮线。

他动了。

共工的祖巫真身在撞上不周山腰的那一刻从原本的人形轮廓骤然膨胀了数倍。水的本源之力从他体内轰然涌出,与不周山体表面的盘古骨骼残气在接触面上撞出了第一声裂响。那声裂响从山腰向下传至地面时地面上的碎石被震得跳起了半寸高,向上传至云层时云层被从中撕裂成了两瓣。共工在第一次撞击之后没有停。他将真身完全展开,将水之祖巫的蛮力全部灌注在肩胛与脊柱的承受点上,以整副祖巫之躯作为最后一柄锤朝那根天柱的中段全力撞了上去。

第二声裂响比第一声更沉。不周山腰部的岩石从撞击点开始向两侧裂开蛛网状的纹路,那些纹路沿着山体向上向下同时延伸,每一道延伸都在山体内部带出一阵低沉的崩裂声。共工在第二次撞击之后已经停不下来了,他的真身在撞击的余波中被反震之力推回了数丈,但他的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之后又借力反蹬,将真身第三次朝同一位置撞去。

第三次撞击使不周山从裂变为倾。

那根天柱在第三次撞击之后开始以撞击点为中心向东北方向倾斜。盘古的脊梁被共工的祖巫真身硬生生从腰际折断了,折断时的声音不是"裂"也不是"碎",而是一种深沉的、像是洪荒大地自己发出了一声长叹的闷响。不周山的山体在倾斜的过程中牵动了整片洪荒大地的地脉,万里之内的地面同时剧烈震颤,河流改道,山脉移位,连赤色平原上妖庭营地中的灯火都在那一瞬间集体暗了半度。天穹在倾斜开始的同时出现了一道从北向南延伸的裂隙,裂隙边缘的法则纹路在收缩中发出暗色的电光。天河之水从裂隙中倒灌而下,冰冷刺骨,裹着先天灵气的激流像一柄被天穹自身从伤口中排出的刃刺入了大地。

共工在第三次撞击后从真身状态跌回了人形。他的身体从半空中坠落在地面上时仰面朝上,面甲在坠落过程中碎裂成了数片散落在他身周,霜刺的碎片在日光中反射出细碎的白光。他仰面望着天穹上那道正在不断扩展的裂隙,天河之水正从裂隙中不断倾泻,水雾落在他的面庞上时与面甲碎裂后露出的皮肤接触,泛出一层极薄的、透明的热气。他的瞳孔在失去面甲覆盖后第一次完全暴露在日光中,那双眼中此前由子虞拧入的那根亮线已经散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旷的、彻底的平静,像是把最后一柄锤砸出去之后肩膀终于松了下来的那种放空。

天道的反噬在他坠落的那一刻启动。言厄的诅咒法则在触及不周山断裂地脉的瞬间与天道自身的运转逻辑产生了共振。

共工倒在地上仰望着天穹裂隙时感知到了自己体内那道反噬正在以比盘古精血吞噬长琴更快的速度瓦解着他的祖巫真身。首先是四肢,四肢的皮肤从指尖开始向内收缩,血肉中的大地本源灵力被逐层抽离,骨骼先是变脆然后逐寸碎裂成灰白色的粉末。然后是躯干。躯干中的灵脉根根断裂,断口处的煞气向四面八方逸散,在他身周形成了一圈短暂的暗红色薄雾。最后是真灵。真灵中的那缕先天煞气在诅咒的绞杀下挣扎了数息,然后被法则之力彻底碾碎,那缕煞气最后消散时带出一声极轻的、像是某件旧物被合拢时发出的咔嚓声。

共工身体彻底化为灰白色尘埃的时刻,赤色平原上所有残存的巫族战士在同一瞬间跪倒。

祖巫们的身躯从阵位中逐次崩解,祝融在跪倒时胸口那道旧伤彻底洞穿了,火焰从他体内最后一次向外扩散了半尺便熄灭了。蓐收的金属性硬甲从边缘开始向内一层一层剥落,每一层甲片在剥落时都发出细碎的刮擦声。句芒的青绿色灵光从他掌心中涌出又被他自己的手攥回去攥碎了,碎光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像一捧被捏烂的青色粉末撒在了焦土上。

其余祖巫的身躯在同步崩解的过程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一具一具地化为浅灰色的尘埃被北风卷着朝南面飘散,很快便混入了焦土本身的颜色中再也分辨不出来。

战场上的巫族残部在祖巫们全部陨落之后以极快的速度溃散开来。没有了祖巫血脉的牵引,失去了煞气本源支撑的巫族战士们各自的灵脉开始以不同程度的速度萎缩。

那些在战场上冲在最前线的精锐战士躯体中的盘古精血余量最浓,崩溃的速度也最快。他们中的许多人甚至在意识到自己正在消散之前就已经面朝下倒在了焦土上,从后颈开始、从脊背中央开始、从膝盖内侧开始化为灰白色的细末,被风吹散在地面上一片一片地铺开。

较远处的后阵巫族在感知到前方传来的气息断裂之后开始朝更远处奔逃,他们的躯体消散得稍慢一些,但也只是时间问题。整个巫族族群在共工撞击不周山之后的半个时辰之内从一片数万人的大军收缩成零星的、正在奔跑中逐段消融的灰白色人影。那些人影在跑出足够远的距离之前便已经消散在了旷野中,只在地面上留下一层薄薄的白灰。

言厄站在赤色平原南岸的营帐外望着北方。那道从北向南的天河裂隙正在将整片天穹从中间撕开,天河之水倾泻而下时形成的白色水雾在天际线上铺成了一道模糊的幕帘。万象蚀在他掌心中恢复了常温,镯面上那道被诅咒激活时亮过的银白色光芒已经彻底暗下去了,只剩下日光正常的反光在银白表面流转。言厄将万象蚀重新扣回腕间,镯面贴着腕骨时传来一阵极轻的、像是刚从高温中冷却下来的微弱余震。他将那只手放回了身侧,抬头望着天穹裂隙的方向站了约莫十息的时间,然后转身朝太一所在的左翼营阵方向走去。

太一站在左翼阵线前仰头望着北方那道正在扩大的裂隙,天河之水倾泻的巨响隔着整片赤色平原传过来,沉甸甸地压在空气中。他察觉到了言厄从身后走来的气息没有回头,开口问了一句:"天塌了?"

"塌了。"言厄在他身边站定,"天空需要新的支撑。"

太一偏头看了他一眼。言厄的面色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被安排好了的事情。太一在那种平静中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东西,言厄说话的语气和他在主殿窗边看舆图时说"南境明年需要增援"或者"景曜的灵纹课该加难度了"时一模一样,那种按部就班的、一切都已排布妥当的沉稳。太一看了他两息,然后转回去继续望着天穹上那道正在不断扩大的裂隙,将握在掌中的剑柄松开了又握紧。

"我去北海。"太一说,"鲲鹏传音,北海那玄龟的四足能撑住天。"

言厄站在他身边说:"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在天顶上补窟窿。"

太一点了点头。他在转身去集结左翼精锐之前伸手碰了一下言厄的手背,指腹快速而轻地擦过他腕骨上万象蚀的边缘,然后大步走向了阵中。言厄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太一碰过的手背,那层被太一指尖擦过的地方泛起了一层几乎不可见的暖意,在偏冷的日光中停留了片刻才消散。他抬起头来再次望向天穹裂隙的方向。天河之水还在不停地从裂缝中涌出,那层白色的水雾在日光的照射下泛起了一道淡淡的虹彩,横亘在北方天际线上像一扇裂开了缝的门缝里透进来的、带着水光与寒意的光。言厄将万象蚀在腕间转了一圈,银白镯面在那道遥远的虹彩反照中亮了一瞬。他转过身朝放置乾坤鼎的营帐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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