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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供谢恩(第1页)

旧绳筐入暗槽时,碑侧青石发出一声很闷的响。

那响声不大,却像从石下传出来,压着水气,沿白石堤慢慢沉开。几只旧绳筐被外役一一送入槽中,竹篾上的水滴落到槽边,很快被暗处吸尽。裴阿绾站在结绳行后头,眼睛仍停在那只筐消失的地方,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那半块压惊牌没有留下。

留下来的,只有府衙书吏画在薄纸上的残形,还有秦有章疑档里新添的一笔。

澄微亲自验过暗槽石盖,确认槽边水纹回印已经压住,才退回寂照身侧。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催促,也没有动怒,仿佛刚才府衙与结绳人争的不是一枚可能尚未销号的压惊牌,只是旧礼中一处该照章补上的小缺。

赵管事把归净录合上,朝寂照躬身。

寂照抬手,袖口淡银剑纹在香烟里一闪而过。

“旧愿已归,正供可入。”

赵管事转身,高声宣道:“正供谢恩——”

白石堤上先静了一瞬,随后供香户那边有人低低应了一声。那应声不整齐,也不响亮,却像许多人等了许久,终于等到这一礼没有被拦住,心口压着的气慢慢松开。

香案前新铺了一层素布,旧绳筐撤去后,供香户按名册依次上前。第一户是城东老船户,头发白了一半,手背晒得发黑。他跪下时膝盖有些不便,旁边年轻人想扶,他摆了摆手,自己把三炷护城香举过额头。

“我爷爷那辈,水进过半条城。”老船户声音沙哑,说得也不快,“那年船断在东闸口,三家人没回来。后来立了碑,巡堤的人夜里敲梆,护城绳挂到船头,几十年没再出过那样的大水。小老儿没读过书,只知道船能靠岸,人能回家,就是恩。”

他说完,额头磕在石上。

人群里许多船帮人跟着低头。有人摸了摸腕上的红绳,也有人看向护城碑,眼神里不是怕,是一种早已习惯的依靠。

温敛站在府衙席案侧,看着那三炷香被赵管事接过,递给宗门弟子。香烟没有往天上散,反倒被碑前的风压低,轻轻绕过供案,落向一侧候立的青衣人。

那里站着七名青衣候名人。

他们今日都换了青衣外褂,袖口压着浅青线,衣料不算华贵,却比寻常堤工、船帮少年整齐许多。百姓看他们的目光很干净,有敬重,也有羡慕。有人低声说,能入青衣,是祖上积德,往后便是替城守夜、守水、守平安的人。

阿纸在温敛袖中很轻地动了一下。

“他们袖口湿了。”它小声说。

温敛没有立刻答。

七名青衣站得并不近,白石堤上水雾又重,衣角沾湿不奇怪。可那湿痕不是从下往上洇,而是从袖口青线的结心里慢慢沁出来,细得像针尖挑开的水珠。老船户谢完恩退下时,最靠前那名青衣袖上,青线颜色深了一点。

第二户上前的是香铺刘娘子。

她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孩子腕上的红绳很新,结心藏得好,尾扣贴着手腕。刘娘子跪下后,先把孩子往身边拢了拢,才对着护城碑磕头。

“我家小儿去年夜里惊水,一听水沟响就哭,哭到天亮也不合眼。裴氏结了压惊绳,白石堤给过了碑香,孩子戴上以后,总算能睡整夜。”她声音有点哽,又像怕说得不体面,急忙收住,“不敢说什么大话,只谢仙长,谢护城碑,也谢红绳还肯护小孩子。”

裴阿绾听见“压惊绳”三个字,脸色微微白了一下。

孩子不懂大人之间这几日的风声,仍把腕上的红绳举起来给旁边人看。有人笑着夸他结好,也有人下意识看向裴阿绾。那些目光不全是责怪,还有一点犹疑。裴氏红绳救过人,裴氏旧号册也缺过号,两件事此刻都站在白石堤上,谁也不能把另一件完全盖过去。

裴阿绾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掌心的伤口被袖口磨着,疼意细细地泛上来。她从前听见别人谢压惊绳,会觉得安心,会觉得母亲留下的手艺没有断。今日再听,却像有人把同一根绳翻到背面,让她看见那些她从未想过的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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