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绳先送到了白石堤。
阿绾没有耽搁这一趟。明日试祭,碑下要给摸碑脚的孩子系短绳,裴氏结绳既接了这份活,就不能因为一根错绳失了整箱新绳。她抱着木箱到收焚亭外时,那根从待认篮里挑出的旧绳仍压在香案旁,下面垫着一张黄纸,上头写着“暂核”。
不是府衙主簿的黄签,是赵管事让书吏临时压下的字。
两个字看着轻,能撑多久却不好说。
赵管事看见她,只问:“短绳够数?”
“够。”
“旧号查到了?”
阿绾把木箱放下:“还没有。”
赵管事脸色更冷:“那就快些。清旧簿不能一直空着这一笔。”
阿绾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她看了一眼香案旁那束旧绳。外股发白,断口乱,结心里仍透着一点暗红。它不说话,也没有名字,只等别人替它决定是留、是认,还是送焚。
从白石堤下来时,石生已经等在堤口。他方才又替香铺扛了一担护城香,肩上还沾着香灰和水汽。老周跟在后头,脸色像被人从义庄一路推到碑下,又从碑下推去了更远的麻烦里。
温敛站在净堤牌外,没有入线。
阿绾走过去,只说:“去城南。”
石生点头:“我带路。”
城南和白石堤像隔着两座城。
白石堤上香烟干净,红绳鲜亮,碑前石面每日有人洗。城南水巷窄,屋檐低,木板桥上旧水痕一层压一层。这里也系红绳,只是红得旧些,许多都洗过不止一回,褪到发灰。巷口有孩子蹲在石阶上剥螺,见石生过来,远远喊他:“石生哥,今天不是去碑下跑活?”
石生笑着应了一声:“跑完了。”
那孩子又看见阿绾,忙把手背到身后,像怕自己腕上的旧绳被结绳铺的人瞧见太破。阿绾看见了,却没有说什么。
他们一路走到巷底。那里有一口老井,井边晾着几排旧红绳。红绳搭在竹竿上,被水洗得颜色深浅不一。井旁坐着个白发老婆子,手里正搓一截船绳,旁边小炉上煮着草灰水,灰气带着一点湿腥。
石生喊:“桂婆。”
老婆子抬头,先看石生,再看阿绾,最后看见温敛和老周,眼神立刻警醒起来:“府衙的人?”
老周忙道:“不是拿人。问一根绳。”
桂婆冷笑:“来城南问绳的,十个有九个都说不是拿人。”
阿绾取出拓纸,没有立刻递过去,只放在井边干石上:“桂婆,我想请你看这个灰痕。”
桂婆手没动:“真绳呢?”
“留在白石堤。”
“只给纸,不给绳,看不准。”
“能看几分?”
桂婆这才拿起拓纸,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又用指甲在纸边那圈淡青处轻轻刮了一下。纸上只是拓痕,刮不出灰,可她看得很久。
“城南草灰。”她道,“南井水草晒干烧出来的灰。别处灰白,这里的灰发青,洗久了会钻进绳股里。”
阿绾问:“你洗过?”
桂婆没有立刻答。她把拓纸放回石上,抬头看石生:“你带她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