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阿绾说完,白石堤上的水声像被人从中间割开了一瞬。
不是水停了,而是所有人都短短忘了该怎样听它。供香户站在净堤线外,孩子被大人按着肩,七名青衣仍守在口位上,顾石生站在裴阿绾前方两步,左腕青线勒得发青,眼睛死死盯着她腕上的旧红绳。
他听懂了她要做什么。
“不行。”顾石生声音发哑。
裴阿绾没有看他太久。她怕自己一看他,就又只剩下一个顾石生。她必须记得,这根愿确实从她而起,却不是只因她一人而来。裴氏铺子、旧号册、压惊绳、免供签、七名青衣袖上的空白小结,还有那些被收焚、归净、入水的旧绳,都站在她身后。
她抬起左腕,把湿透的旧红绳露出来。
赵管事脸色微变:“裴姑娘,正祭未许你入愿。”
“不是入愿。”裴阿绾道,“是归愿。”
这两个字落得不响,却让温敛袖中的账页轻轻一震。
阿纸抱着灯,灯火矮了一寸,又慢慢直起来。它小声道:“归愿?”
温敛垂眼,没有答。
老敖站在石阶边,钥匙声短短一响。他看着裴阿绾腕上那根湿红绳,脸上没有惯常的讥色,只低声道:“她看见结了。”
赵管事沉声道:“愿已在剑槽前显,岂是结绳行一句归愿便能改的?”
裴阿绾抬头:“愿显在哪里,就该归在哪里。”
她走到府衙席案前,仍没有越过净堤线。案上还摆着三处线绳:顾石生袖上断开的青线外扣,暂候牌绳被挑出的细尾,还有她方才用来对照的裴氏旧红绳。外扣已经断了,暂候牌绳仍压着小签,顾石生腕内那枚半扣却像一根水下细丝,仍牵着她腕上的旧红绳。
裴阿绾把自己的旧红绳轻轻放到案边。
那根绳一离腕,顾石生脸色立刻变了。他上前要拦,宗门弟子同时伸手,反倒被他一把挥开。白石堤上惊呼四起,老周也往前一步,却见裴阿绾先看向顾石生。
“别动。”
顾石生僵住。
裴阿绾声音很轻:“你动,七名青衣也动。”
顾石生的手停在半空,指节白得厉害。他当然看见了。方才他扯半扣时,陆成安、方梨枝、何知白他们都被牵动。那七个人不是他认识多深的人,可他们也站在这里,也有母亲、弟妹、亡父,也有自己拼命守住的日子。
顾石生咬着牙,退了半步。
裴阿绾这才重新低头。
她没有拿剑签,也没有碰剑槽。她只取起自己的线针。针尖挑住顾石生腕上半扣牵出的那一线,不扯,只顺着它走。那线极细,不在明处,寻常人看不见;可结绳人靠指腹就能摸出来。它从顾石生青线内扣出,绕过暂候牌绳,贴过第八处空口,又回到她的旧红绳结心上。
错不在这根愿有没有。
愿有。
顾石生确实愿意为她和裴氏承一笔议论,愿意先站到碑前,愿意让那些难听话少落到她铺门口。这份愿不是假的。正因是真的,才会被剑槽认得这样深。
可它不是护城愿。
更不是愿试剑。
裴阿绾用针尖挑开旧红绳结心,露出里头那枚新显出的反扣。她看着那枚反扣,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母亲教她结压惊绳时说过的话:结不要只看外头齐不齐,要看里头有没有压错。外头齐,里头错,戴久了会磨人。
她那时只当母亲在说绳。
如今才知道,账也是一样。
“秦主簿。”裴阿绾道,“请记。”
秦有章的笔已经悬在纸上。
“顾石生愿候之愿,确从裴氏而起。”裴阿绾一边说,一边用针尖压住半扣,“愿在,不虚。”
秦有章写下:顾石生愿候之愿,确从裴氏而起,愿在,不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