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屿收回目光,敛去眼底细碎的酸涩,背上洗得干净发白的帆布书包,轻轻带上家门,踏入傍晚微凉的风雨里。
从城西老旧居民区,到城东的顶奢别墅区,横跨大半个江城,单程整整四十分钟。
沈屿提前查好了所有路线,需要换乘一趟公交,下车后再步行十五分钟才能到目的地。他习惯性规划好所有行程,把每一件事、每一个步骤提前梳理清楚,唯有万全的准备,才能让身处窘迫生活的他,拥有一点点安稳的底气。
公交车缓缓行驶在湿滑的马路上,车窗半开,微凉的风裹挟着雨丝吹进来。沈屿靠窗坐着,脊背轻靠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沿街的商铺、路灯、行道树一一向后掠过,模糊成成片的光影。
他没有心思看风景,脑子里飞速复盘着今晚要讲的知识点,默默梳理授课流程:开篇怎么铺垫、重难点如何拆解、习题讲到什么深度、怎样循序渐进,能让基础薄弱的学生快速听懂。
他向来严谨细致,对待学业、对待兼职,从来一丝不苟。
出门前天气预报提示傍晚有小雨,他抬头看了眼晴朗的天色,心存侥幸没有带伞。可不过半小时,天色彻底沉了下来,细碎的雨丝骤然变密,密密麻麻砸在车窗玻璃上,噼啪作响,转瞬就织成了一张朦胧的雨幕。
等到公交车抵达终点站,外面的雨已经下得很大了。
冰冷的雨水肆意飘落,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沈屿没有犹豫,将厚重的帆布书包紧紧抱在怀里,护着里面熬夜整理的教案、手写的习题资料,低头蹙眉,快步冲进雨里。
冰凉的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衬衫,薄薄的布料贴在瘦削的肩背,带着刺骨的凉意。他脚步不停,沿着湿漉漉的街道快步前行,一心只想着准时抵达授课地点,半点顾不上身上的湿冷。
城东别墅区门禁森严,围墙高耸,绿树成荫,和他居住的城西老城区,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小区门口的保安见他一身湿透的旧衬衫、朴素的帆布书包,和这片奢华精致的别墅区格格不入,不由得多打量了他两眼,出声询问:“请问找谁?”
沈屿气息平稳,轻声报出准确的门牌号,语气温和有礼,不卑不亢。
保安核实信息后,连忙抬手放行。
小区内部路面干净整洁,一尘不染,道路两侧种着名贵的景观树木,郁郁葱葱。每一栋独栋别墅都带着独立庭院,静谧奢华,处处透着普通人难以触及的富足。
保姆早已在门口等候,听见脚步声立刻打开大门。五十多岁的阿姨眉眼和善,穿着干净的围裙,看到浑身微湿的沈屿,立刻笑着招呼:“是沈同学吧?快进来快进来,外面雨大,别淋感冒了。”
沈屿点头道谢,低头换上干净的拖鞋。
脚下的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清晰倒映出他清瘦的身影。客厅宽敞得惊人,足足抵得上他家里整套房子的面积。深色真皮沙发质感厚重,中央茶几上摆着新鲜的插花,雅致精致。电视墙悬挂着一幅抽象油画,风格独特,价格不菲,是他看不懂的奢华。
脚下柔软的厚地毯隔绝了所有脚步声,整栋别墅安静得过分,冷清的氛围扑面而来。
保姆朝着楼梯的方向扬声喊了两声:“少爷,你的家教老师来了!”
楼上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回应。
保姆无奈又喊了一遍,片刻后,楼上传来一道慵懒散漫、带着少年桀骜的声音,漫不经心地飘下来:“知道了。”
紧接着,拖沓又随意的脚步声缓缓响起。
顾深从二楼楼梯缓步走下,一身宽松的黑色连帽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几缕细碎的黑发从帽檐下散落出来,衬得眉眼愈发深邃。他身形高挑挺拔,比清瘦的沈屿高出大半个头,少年骨架舒展,带着独有的痞帅张扬。
下楼时他懒得一步步走,临近台阶末尾,直接纵身一跃,黑色卫衣下摆轻轻扬起,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随性又嚣张。
他抬眼,目光漫不经心地扫向沈屿,上下缓缓打量。
眼前的少年身形清瘦,浑身透着干净清冷的气质。湿透的白色衬衫贴合身形,眉眼干净澄澈,鼻梁挺拔,唇色偏淡,站在奢华空旷的客厅里,安静又自持,像一株风雨里依旧挺拔的青竹。
顾深看完,没什么波澜地转身落座在沙发上,重新拿起游戏手柄,头都没抬,语气散漫敷衍:“坐吧。”
沈屿没有立刻落座,笔直地站在原地,安静地等了一分钟。
客厅里只剩下游戏设备传出的激烈枪声,嘈杂又突兀。
他终于开口,声音清冽平稳,没有半点局促讨好:“你好,我是今晚的家教,沈屿。”
顾深指尖一顿,按下暂停键,喧闹的音效瞬间消失,客厅骤然安静。他抬眼再次看向沈屿,目光精准落在对方那件洗得发白、微微湿透的衬衫上,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带着戏谑的弧度:“你看起来,跟我之前那七个家教差不多。”
沈屿神色未变,平静反问:“他们为什么辞职?”
顾深漫不经心地靠着沙发,眉眼带着少年人的肆意任性:“因为我不喜欢。”
“那你现在,想不想学?”
这句反问太过直白,太过坦然,没有讨好,没有规劝,甚至没有半分小心翼翼。
顾深微微一怔。
这是第一次,有人不顺着他、不哄着他,也不畏惧他的脾气,反而坦然直白地反问他的意愿。以往的家教,要么畏畏缩缩、小心翼翼,要么满口规劝、刻意讨好,从未有人像沈屿这样,平静又强势,不卑不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