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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深的改变(第3页)

午后课间,阳光正好,暖洋洋铺满教学楼露天阳台,风轻轻拂过栏杆外栽种的草木,裹挟着淡淡的青草清香。顾深独自躲在阳台最角落的位置,避开所有追逐打闹的同班同学,指尖下意识摸向校服内侧口袋,指尖触碰到一盒常备的香烟。

抽烟是他往日烦闷暴躁、心绪难平之时,最依赖的宣泄方式,是长久以来叛逆少年的常态,靠着尼古丁麻痹纷乱情绪,消解心底无处安放的浮躁。他拿出一根烟夹在指尖,另一只手摸出金属外壳的打火机,冰凉的金属触感抵在指腹,火苗噌地一下燃起微弱火光,朝着烟蒂凑近,距离点燃只差短短一寸距离。

可就在这一瞬间,所有动作骤然彻底停滞。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沈屿的模样,浮现出那天讲完习题之后两人短暂闲聊,无意间聊到彼此家人时,沈屿随口说出的一句话。

那天沈屿语气平平淡淡,像随口闲谈今日天气一般,淡淡提起:我父亲常年抽烟,烟瘾很重,最后伤到肺部,住进医院调养了很久,身体彻底垮了。

那句话说得轻飘飘,没有抱怨,没有控诉,没有刻意的说教劝阻,转瞬就过去了,在场没有任何人放在心上,唯独彼时时时刻刻偷偷注视着沈屿的顾深,一字一句牢牢记在了心底。他清晰记得,沈屿说出这句话时,眉眼依旧温和柔软,可眼底有一瞬极轻、极淡地蹙起眉头。那个细微到几乎无人察觉的皱眉,藏着无声的抵触,藏着浅浅的介意,藏着对香烟、对抽烟带来身体伤害的反感。

沈屿不喜欢烟。

仅仅只是想到这一点,心底所有翻涌上来的躁动瞬间清零,火苗在指尖微微晃动,带着轻微灼热的温度,顾深垂眸看着指间尚未点燃的香烟,眼底翻涌着浓烈的自嘲。下一秒,他抬手,直接将未点燃的香烟狠狠扔进楼下的垃圾桶,烟身落在桶内轻轻滚动两下,彻底熄灭。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不舍,紧接着,他掏出兜里完整未拆完的整盒香烟,抬手一并丢弃。

动作干脆利落,直接斩断持续多年的抽烟习惯。

风轻轻吹拂少年垂落在额前的碎发,他低头看着空空如也、无处安放的指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傻逼。”

骂从前满身叛逆戾气、肆意放纵、丝毫不懂珍惜温柔的自己;骂那个亲手伤害温柔、亲手摧毁美好、满心偏执阴暗的自己。从今往后,香烟再也不会碰,所有会让沈屿心生介意、不舒服的坏习惯,他全部心甘情愿戒掉。没有旁人监督逼迫,这是他发自内心、主动做出的自我救赎与改变。

阳台空旷,晚风不停穿梭,双手空落落的,早已习惯攥着香烟的指尖无处安放,反复无意识摩挲,心底空出一块位置,可他半分后悔都没有。这是他走向自我改变的第一步。

夜幕彻底降临,城市灯火成片亮起,晚自习结束,顾深独自一人回到空旷冷清的别墅,保姆早已收拾好全部家务,屋内整洁却没有半分烟火气息。他独自坐在书房书桌前,拿起手机,指尖点开系统相册。那天情绪崩溃之下,他仅仅只删除了加密相册里面所有隐秘珍藏的照片,直到此刻翻开相册才发现,普通相册分区里,还留存着数十张往日偷偷拍下的偷拍画面。

顾深指尖缓慢滑动手机屏幕,一张一张安静翻看,每一张画面都清晰镌刻着独属于沈屿的模样。第一张记录第一次上门家教的傍晚,沈屿穿着那件洗得泛白的浅蓝衬衫,领口微微有些歪斜,低头低头整理桌面试卷,眉眼温顺柔和,是他初见第一眼就彻底心动的模样;第二张拍摄于某次讲题间隙,沈屿起身走到墙面小白板书写数学公式,指尖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指尖轻点纸面数字,认真柔和;还有一张午后特写照片,沈屿低头安静看书,浓密长睫自然垂落,在眼睑下方投下浅浅柔和的阴影,安静温顺,岁月静好。

一张又一张,全都是他从前偷偷截取、私藏无数个日夜的心动帧影。从前翻阅相册,心底填满偏执的占有欲、隐秘的窥探心思、暗自筹谋的算计;如今再次回看,只剩下铺天盖地的酸涩与挥之不去的后悔。指尖缓缓落在屏幕删除按键之上,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内心挣扎,没有片刻迟疑停顿。指尖轻轻落下,确认删除。一张,两张,三张,数十张照片接连被彻底清空,再也无法复原找回。

手机相册界面一点点变得空白,最后归于一片干净单调的底色,再也找不到半分沈屿的影像痕迹。可顾深心里无比清楚,屏幕内存里的画面可以一键彻底清除,可刻在眼底、烙在心口、融进骨血深处的沈屿眉眼、温和语调、隐忍疼痛的眼神,这辈子都不可能真正删掉。

删掉全部偷拍照片,是和从前阴暗偏执、满心算计的自己彻底告别,是他做出的第二桩改变。

深夜,整座城市万籁俱寂,四周听不到半点嘈杂声响。顾深从书柜最底层翻出一叠平整洁白、没有任何污渍褶皱的信纸,再拿出一支全新的黑色钢笔,独自坐在暖黄台灯之下。他不敢贸然发送消息打扰沈屿,不敢毫无预兆出现在对方身边,再次带给对方难堪与心理困扰,唯一能选择的,只有写信这种安静笨拙、不会造成负担的方式,送出自己迟来许久的道歉。

白天课余空闲时间,他翻遍校园社群、班级聊天记录,默默打听、悄悄四处查询,耗费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终于问到沈屿所在的大学、校区详细位置、宿舍楼完整编号。即便无法百分百确认地址是否精准无误,即便清楚信件大概率会石沉大海,即便明白对方或许根本不会拆开阅读,他依旧执意要写完这封道歉信。

笔尖轻轻落在洁白平整的信纸之上,他先是一笔一画,缓慢工整地写下两个字——沈屿。从前他为人粗心敷衍,每次提及这个名字,连山字旁的“屿”字都会偷懒简化写成“与”,从未认真对待过这个名字;此刻他放慢所有速度,一笔一画写清完整偏旁,牢牢记住这个名字,记住这个人,记住自己亏欠对方的全部悔过。

静静凝视纸上工整端正的名字,沉默良久,顾深再次抬起钢笔,落笔郑重,写下全篇第一行文字:对不起。

笔尖短暂停顿,窗外晚风穿过敞开的窗户,轻轻吹动信纸边角,心底翻涌无尽浓烈的愧疚,他继续缓缓书写,字迹克制坦诚,没有半句多余借口,没有半分虚假辩解:我清楚你不会轻易原谅我,也清楚你不会给我任何回复。从前的我幼稚偏执,心思卑劣阴暗,做了太多伤害你的错事,我不奢求你的谅解,只是想认认真真,和你说一句迟来很久的抱歉。

薄薄一张信纸,承载不住满溢的悔意,寥寥数行文字,写不尽千万分愧疚。写完最后一个字,顾深轻轻搁下笔,屋内安静无声,只剩下晚风轻拂纸张的细微声响。他小心翼翼将信纸整齐对折,工整叠好,装进纯白信封仔细封口,再次拿起钢笔,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在信封表面写下沈屿的姓名、大学完整名称、宿舍楼编号,每一个汉字都端正郑重。哪怕地址存在偏差,哪怕信件永远无法抵达,他也要认认真真做完这件事。

次日午后,天光柔和温煦,街边立着一台老旧褪色的红色邮筒,筒身印着端正清晰的“中国邮政”四个字,安静伫立在行人路边,收纳无数普通人藏在信封里的心事、思念与歉意。顾深独自一人走出小区,走到邮筒旁边,单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紧紧捏着那封薄薄的道歉信封,纸张被掌心长久攥着,焐出一层温热,承载着他全部悔过、愧疚与笨拙无措的真心。

他抬手,将信封举到投信口正前方,指尖微微停顿,心底依旧藏着忐忑无措,害怕这份迟来的道歉,只会再次勾起沈屿当初难堪破碎的回忆,徒增对方的烦闷困扰。可短短片刻迟疑过后,他还是轻轻抬手,稳稳将信封塞进狭长的投信口。

信纸坠入邮筒内部的声响轻得微不可闻,像一片单薄树叶轻轻落在泥土之上,悄无声息,一旦投入,再也无法收回。顾深独自站在斑驳的红色邮筒旁边,静静伫立许久,大风肆意撩乱他额前细碎黑发,吹动校服衣角,街边行人往来不息、车流穿梭、人间烟火热闹喧嚣,却丝毫融不进他周身沉寂荒芜的气场。

他无从确认这封信能不能顺利送达沈屿手中,无从知晓沈屿拆开信件之后,内心是漠然无感、依旧难过、彻底释怀,还是心生厌烦。所有未知的结局,他全部坦然接受,心甘情愿承担自己所有过错带来的一切后果。

从前的他,只会顺着一己私欲肆意算计、伤人拉扯,满心只有自己扭曲的执念;而现在,他终于学会自省,学会低头道歉,学会克制自身戾气偏执,学着顾及别人的感受。寄出这封道歉信,是他犯下所有过错之后,第一件发自本心、不带半分恶意、真正正确的事。

顾深最后静静望向斑驳老旧的红色邮筒,眼底沉淀着绵长悔过与坚定不变的执念,随后转身,稳步朝着回家的方向离开。他的自我改变才刚刚启程,往后漫长岁月,他会一点点褪去满身阴郁戾气,收敛心底偏执阴暗,慢慢打磨成更好、更坦荡的人。哪怕前路遥遥无期,往后很难再有机会靠近沈屿,他也愿意日复一日坚持改变,只为倘若未来有幸再度相见,自己能够干干净净、堂堂正正站在沈屿面前,一点点抚平当初自己留下的、难以愈合的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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