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着紧闭门板,声音平淡克制,听不出任何异样波动:“我不饿,你们先吃。”
门外的沈母没有立刻转身离开,门外安静停顿数秒,语气里藏不住的担忧愈发清晰厚重:“你今天一进门状态就不对劲,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在学校遇上什么难处了?”
沈屿指尖死死攥紧身下木椅粗糙的板面,心底酸涩再次汹涌翻涌,却依旧强装平静,简短吐出两个单薄无力的字:“没事。”
门外陷入短暂安静,沈屿能清晰捕捉到门外母亲轻浅均匀的呼吸声,她没有立刻转身离去,依旧伫立在门口安静等候,似乎还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追问安抚。短短数十秒的等候,对屋内濒临崩溃的沈屿而言每一秒都无比煎熬,他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细微动静,生怕一丝颤抖的呼吸暴露自己此刻狼狈破碎的状态。
片刻过后,门外终于响起缓慢、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脚步轻缓,慢慢朝着客厅餐桌的方向移动,直到声响彻底消散,再也听不见半分动静,确认母亲已经走远,沈屿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强行压制许久的情绪再次汹涌反扑。
这一次,他再也无力锁住喉咙里压抑已久的呜咽,一声极轻、闷闷的哭腔从埋在胳膊里的脸颊缝隙溢出来,微弱细碎,被布料死死捂住,微弱得几乎难以分辨,却是压抑许久之后,第一次不受控制泄露出的哭声。
他维持伏在桌面的姿势,无声又细碎地哭了很久,窗外路灯的微光始终微弱涣散,整片房间依旧浸泡在浓稠黑暗之中,分不清具体流逝了多长时间,只知道天际彻底沉入深夜,窗外零星行人、车辆的声响尽数消失,整栋老旧居民楼都彻底安静下来。
等到心底翻涌的痛楚稍稍平缓,眼泪流淌的速度慢慢放缓,沈屿才缓缓抬起埋在臂弯里的头颅,双眼酸涩发胀,视线一片模糊浑浊。他撑着粗糙桌沿,脚步虚浮无力地站起身,摸索着走出卧室,走向隔壁狭小紧凑的卫生间,指尖按下墙壁上老旧荧光灯管的开关。
灯管通电后发出滋啦滋啦的细微电流声响,明暗闪烁两下,才稳定亮起惨白刺目的白光,毫无缓冲的强光铺满狭小洗漱间,直直照在墙面悬挂的方形镜面之上。
沈屿抬眼望向镜中的自己,清晰憔悴的模样撞入眼底,狼狈得让人心头发紧。一双眼睛肿得通红发胀,上下眼皮浮肿凸起,眼尾布满细密泛红的血丝;整张脸颊毫无血色,苍白单薄,透着长久压抑、日夜操劳带来的虚弱;下唇被自己用力咬破,一道浅浅破损的口子凝着干涸暗红的血痂,牢牢粘在皮肉之上,在惨白灯光下格外刺眼。
他静静凝视镜中破碎憔悴、满身疲惫的少年,嘴唇微微轻动,无声地在心底反复发问,目光空洞荒芜,找不到半分依靠:你还能撑多久?
偌大洗漱间只有灯管持续微弱的嗡鸣,没有任何人能给出一句安抚、一个答案,空荡荡的镜面只映出他孤身一人、无处可依的狼狈身影。
沈屿抬手拧开洗手台的冷水龙头,冰凉刺骨的自来水顺着出水口源源不断流淌,他俯身,双手掬起一捧又一捧冷水,狠狠拍打在滚烫发胀的脸颊之上。刺骨凉意瞬间包裹整张面部皮肤,刺激得皮肤紧绷发疼,他试图依靠冰冷触感压下眼底翻涌不散的酸涩,冲刷掉残留的泪痕与红肿。
他反反复复掬水洗脸,一遍又一遍持续了很久,冷水浸湿额前柔软碎发,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浸透领口布料,心底生出一种自欺欺人的错觉:只要洗得足够久,就能把积攒三年所有委屈、泪水、痛苦全部一并冲刷干净,再也不留半分痕迹。
直到脸颊彻底被冰水浸得发麻僵硬,他才关掉潺潺流淌的水龙头,拿过挂在一旁边角起毛的干毛巾,缓慢擦干脸上残留水渍,拖着依旧沉重虚浮的脚步,重新走回漆黑压抑的卧室。
他抬手按亮桌角那盏歪斜、粘满层层胶带的台灯,暖黄微弱的光线缓慢铺开,堪堪覆盖桌面一小块区域,房间其余空间依旧沉在厚重阴影之中。台灯光线昏暗柔和,落在摊开的复习课本上,晕开一层朦胧光晕,那些方才被泪水洇花的字迹依旧模糊一团,触目惊心地记录着方才失控崩溃的全部瞬间。
沈屿在木椅上重新落座,伸手翻到今日规划好、必须完成复习任务的书页,指尖拿起黑色水笔,笔尖落在纸面,强迫自己机械投入刷题演算。
一道导数大题,两道综合填空,三道题型拓展练习,他麻木地落笔书写推导步骤,脑海里不停重复自我施压的字句,一字一句反复敲打紧绷心神:你必须考研,必须顺利上岸读研,早点拥有稳定工作,赚到足够的钱给父亲治病,撑起整个摇摇欲坠的家。你没有多余时间沉溺崩溃,没有资格放任情绪沉沦,全家人都在依靠你,你绝对不能停下前进的脚步。
可眼底酸涩从未消散,泪水依旧不受控制地不断滑落,一颗一颗砸落在试卷横线之上,新的水渍再次晕开墨色字迹,原本清晰完整的解题步骤被泪水浸润,模糊一片,视线受阻,很多文字与数字已经分辨不清轮廓。
他只是抬手,用手背快速粗暴擦掉脸颊不断下坠的泪水,笔尖一刻不停,依旧固执地往下书写推导步骤,哪怕看不清纸面字迹,也要强迫自己维持刷题动作。
他必须写,必须学,绝对不能停下。一旦停下,心底铺天盖地的绝望就会再次将他彻底吞噬,再也无法起身支撑起生活全部重担。
时间在安静无声的刷题之中缓慢无声流逝,窗外夜色越来越深沉厚重,整座城市彻底陷入沉睡,街边道路路灯的光芒也变得微弱朦胧。桌上歪斜的台灯始终亮着,暖黄光线长久笼罩伏案单薄的身影,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是漫长深夜里唯一持续不断的动静。
沈屿埋首习题一刻不曾停歇,硬生生刷题到凌晨两点,手腕酸胀僵硬到难以弯曲,眼底酸涩刺痛到近乎睁不开,大脑昏沉麻木,再也无法理清复杂交织的公式逻辑,才终于停下手中的笔,将黑色水笔轻轻搁置在试卷边角空白处。
他站起身,步履虚软地走到床边,直直躺倒在单薄冰凉的被褥之上,仰面朝上,空洞麻木的目光直直投向天花板。老式吊顶早已陈旧斑驳,正中央灯具底座旁边延伸出一道细长深色裂缝,蜿蜒曲折,一路缓慢蔓延至房间墙角,静静横亘在视野中央,像他人生里一道无法弥补、永久存在的裂痕,清晰刺眼。
他一动不动盯着那道绵长裂缝,脑海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放与顾深相关的所有画面:少年那日直白滚烫、藏着偏执汹涌心意的告白、手机加密相册里密密麻麻、每一帧都独属于自己的偷拍照片、书房对峙时那句冰冷伤人的想看你崩溃、少年后来眼底浓烈翻涌的悔恨、无措与笨拙的弥补。
一幕幕画面循环往复,挥之不去,死死盘踞在思绪深处,明明这段羁绊带给他无数伤害、煎熬、自我拉扯,他却始终无法彻底从心底剔除这个人留下的所有痕迹。
沈屿疲惫无力地轻轻合上双眼,在心底无声反复劝慰自己:不想了,别再想了。
可自我劝慰没有半点作用,顾深鲜活偏执的模样依旧清晰浮现在黑暗的脑海里,少年矛盾又柔软的模样反复冲撞思绪,心底的拉扯、矛盾、酸涩丝毫没有减弱半分。
今夜的黑夜格外漫长沉寂,万籁俱寂,安静得过分,没有半点能够分散注意力的外界声响,所有情绪、回忆、生活重压全都赤裸裸摊开在心底,无处躲藏、无处逃避。
他微微侧过身,伸手拉扯薄被,一直拉到下颌位置,将大半张脸半掩在被褥布料之中。被褥存放许久,深夜室温持续降低,布料摸上去一片冰凉,无论怎么蜷缩身体、收紧肩膀,都无法捂出半点暖意,刺骨的凉意顺着布料贴合皮肤,一点点渗透进心底,放大无边无际的孤独与荒芜。
漫长深夜,无人分担他积攒三年的生活重压,无人消解他错位荒唐、见不得光的心动,无人抚平他亲手斩断恋情带来的深重愧疚,只剩他孤身一人,躺在冰凉被褥里,独自承受整夜翻涌不休、无处安放的崩溃、煎熬与无边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