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到窗外的天光又暗沉了几分,久到心底纷乱的拉扯慢慢沉淀出一个笃定的决定。
他要把这把伞还回去。
理智告诉他,归还旧物,是斩断牵绊最体面的方式。从此物归原主,他不再留存任何属于顾深、属于那段过往的痕迹,不再被回忆裹挟内耗,彻底轻装上阵,奔赴前路。所有亏欠、所有温柔、所有过往牵连,尽数归还,两清归零。
可心底深处,藏着一个他不愿剖开、不愿承认的私心。
他想再见顾深一面。
哪怕只是短短片刻的对峙,哪怕只有几句疏离的对话,哪怕结局依旧是转身别离、两两相望。
那场奶茶店的重逢太过仓促狼狈,他满心慌乱,只能仓皇逃离,连一句完整的道别都不敢说。半年断联的空白、无数个深夜的窥探与克制、无数次自我拉扯的心动与遗憾,总该有一场正式、体面、彻底的收尾。
不是和好,不是回头,不是心软妥协。
只是告别。
一场彻底终结所有念想,给自己一个解脱的告别。
沈屿最终握紧伞柄,将黑伞稳稳放进帆布包侧袋,贴合、安稳,像收纳起最后一段旧时光。他简单和客厅收拾年货的母亲交代了一句出门购置返校文具,便推门走出家门,踏入深冬凛冽寒凉的风里。
老城街道依旧萧条冷清,寒风刮过脸颊,干涩微凉,钻进衣领缝隙,浸透皮肉。行人寥寥,步履匆匆,每个人都裹紧衣物低头赶路,无人闲谈、无人停留,整条老街只剩风声流淌的细碎声响。
他缓步走到公交站台,安静等候、平稳上车、靠窗落座,全程沉默克制,眉眼平静无波。
冬日的公交车内清冷空旷,乘客零散零落,座椅冰凉,窗玻璃透着室外沉淀的寒意。他背脊轻轻靠着车窗,微凉的玻璃抵住后背,指尖无意识抵在窗沿,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四肢百骸,像他这半年刻意冰封、强行压抑的情绪,外表一片平静无波,内里早已寒凉沉郁、翻涌不休。
呼吸落在冰冷的窗面上,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朦胧窗外倒退的街景,转瞬就被穿梭的冷风彻底吹散,不留一丝痕迹。一如他那段短暂热烈、最终被迫落幕的心动,热烈过、滚烫过,最后只剩一片虚无。
公交车缓慢行驶,穿过熟悉的老城街巷,驶过跨河大桥,一路朝着城郊的别墅区缓缓行进。
这条路他曾经往返无数次。
从前的每一次奔赴,心底都藏着隐秘的悸动与温柔。哪怕少年满身是刺、言语刻薄、性格别扭,哪怕相处时有争执、有疏离、有疲惫,他依旧带着一点无人知晓的期待,穿过暮色、穿过晚风、穿过整条街巷的烟火,只为奔赴那个叛逆少年的身旁,陪他刷题、安抚他的别扭、温柔他荒芜的青春。
那时候的风是暖的,树是绿的,街巷是鲜活的,所有平凡风景,都因为一个人变得意义非凡。
可如今再走这条路,只剩满目萧条、满心空落。
风景依旧,路径依旧,只是心境全然不同。
物是人非,大抵如是。
别墅区的铁艺大门庄重冷硬,门口保安抬眼望见熟悉的清瘦身影,没有盘问、没有登记、没有阻拦,只是淡淡颔首放行。经年累月的频繁到访,早已让这张温和安静的面孔,成为这片小区默认的熟客。
沈屿踩着冰冷平整的石板路往里走,庭院绿植尽数枯败,花木凋零,整片别墅区安静得近乎死寂,暖气藏在密闭的房屋里,隔绝了所有外界的寒凉,也隔绝了所有烟火暖意。
他走到那栋熟悉的独栋别墅院前,抬手按下门铃。
清脆的叮咚声响穿透沉寂的庭院,轻轻落进屋内。
片刻之后,厚重的实木入户门从内部缓缓推开。
开门的依旧是多年在此做工的保姆,五十余岁,穿着干净整洁的碎花围裙,眉眼温和熟稔。看见站在门外的沈屿,她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惊讶,随即漾开温和的笑意,轻声开口:“小沈老师,好久没来了,少爷今天在家休息,你快进来。”
沈屿微微颔首,轻声道谢,抬脚走入屋内。
别墅室内暖气充足,温热的气流瞬间包裹全身,驱散了一身的凛冽寒意。屋内陈设一如往昔,宽敞、干净、规整、冷清,落地窗外是萧瑟荒芜的私家庭院,沙发、茶几、摆件、布局,每一处细节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熟悉的环境瞬间裹挟铺天盖地的回忆,压得人胸口发闷。
玄关安静温热,空气凝滞柔软,却处处藏着从前独处授课的细碎过往。
片刻后,楼梯上传来轻柔缓慢的脚步声。
顾深从二楼缓步走下。
他穿着一身宽松柔软的纯色家居服,面料温和贴身,没有校服的紧绷拘束,黑发随意垂落,没有刻意梳理,细碎发丝搭在眉眼之间,带着几分居家松弛的慵懒。
可整个人的气质,早已彻底蜕变。
半年未见,少年身形彻底长开,骨架舒展,肩线宽阔笔直,脊背挺拔利落,褪去了年少单薄的青涩,褪去了满身张扬锋利的戾气,褪去了莽撞偏执的少年锋芒。眉眼沉淀得安静、深邃、落寞,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郁与温顺,是洗尽铅华、历经悔过、彻底沉淀后的成熟少年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