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短两个字力道沉重,保姆浑身僵硬,半句劝慰的话语都不敢多说,不敢有半分迟疑,轻手轻脚向后退步,悄无声息退下二楼,轻轻合上书房门板。她独自站在空旷客厅,心绪纷乱纠结许久,目光落在客厅固定座机之上,伸手想要拨通常年在外奔波的顾母电话,告知夫人少爷情绪失控、独自砸碎书房。可指尖悬停在拨号按键上方良久,终究缓缓收回放下。她清楚顾母常年忙于商业事务,对顾深永远只有成绩评判、对错苛责,从来没有细腻温柔的陪伴疏导,一旦拨通电话,只会迎来一通冰冷说教质问,反而会让本就崩溃的少年更加压抑暴躁。保姆只能轻叹一声,默默守在一楼客厅,时刻留意楼上动静,不敢远离,也不敢贸然再次上楼打扰。
整栋别墅再度陷入死寂沉寂,只剩窗外寒风拍打玻璃窗的轻响,以及二楼书房少年未曾平复的粗重呼吸声。短暂平静过后,客厅座机尖锐刺耳的铃声突兀响起,叮叮铃铃的声响穿透楼层,硬生生割裂满屋荒芜安静,是顾母打来的来电。
顾深眼底戾气未曾消散,眉眼沉沉覆着一层烦躁空洞,缓步走出书房来到客厅,弯腰拿起听筒贴在耳畔。听筒那头传来顾母一贯干练清冷、公事公办的女声,没有半分温情安抚,只有标准化的问询与夸奖:“深深,学校期末统考成绩单刚转发到我手机上,这次名次进步幅度很大,考得很不错。”
若是放在从前心态平和的日子里,听到这句认可,顾深心底尚且会生出一丝微弱成就感,知晓自己半年蛰伏努力没有白费。可此刻满心翻涌的落空与委屈彻底覆盖所有情绪,再亮眼的成绩、再大幅度的进步都失去了全部意义,再好的结果,也换不回沈屿一次回头。他双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全程沉默不语,任由听筒两端充斥冰冷空白,没有半点回应。
顾母敏锐捕捉到他的低落沉闷,语气微微下沉,带着习惯性审视与质疑:“怎么不说话?整天闷闷不乐的,是不是又在学校闯祸惹麻烦了?”
又是一成不变的质疑,永远默认他顽劣闹事,从来无人过问他内心是否疲惫、难过、煎熬,无人看懂他藏在沉稳表象下的破碎与思念。顾深心底仅存的一点温度彻底熄灭,懒得争辩、懒得解释、懒得沟通,半句多余话语都不愿吐露,指尖骤然发力,干脆利落地挂断通话,听筒重重扣在座机机身,发出一声沉闷撞击声响。
世界彻底归于安静,所有人的关心、夸奖、质问、道理都与他无关,他不需要任何人介入自己的情绪,只想独自守在这间满是回忆、此刻满目疮痍的书房,消化翻江倒海的不甘、思念与崩溃。顾深转身缓步重回二楼书房,没有半分收拾残局的念头,径直弯腰,毫无顾忌坐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中央。
满地碎玻璃、残碎纸片、散落书页、倾覆杂物密密麻麻环绕周身,锋利玻璃碎片隔着单薄家居服贴住皮肉,刺骨凉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细微刺痛持续传来,可他全然无感。躯体所有寒凉刺痛,都比不上心口沉甸甸、挥之不去的酸涩空洞。顾深伸手捞起那把倚靠椅腿的黑色长柄伞,稳稳横放在双腿之上,掌心贴合温润细腻的原木伞柄,这份独属于沈屿的熟悉触感,是此刻荒芜环境里唯一能抓住的念想。
他抬眼望向书房敞开的木质房门,门外是悠长空旷、一无所有的走廊,干净冷清,空无一人。不久之前,沈屿就是穿过这道门框,一步步走远,决绝平静,没有半分回头留念。顾深就这般定定凝视空荡荡的门框与长廊,凝望许久,视线逐渐发僵,眼底慢慢漫上一层潮湿酸涩。良久,喉间轻轻滚动,一声极轻、压抑沙哑的咒骂细碎碎在空荡书房,几乎被窗外风声吞没:“操。”
表层汹涌的怒意缓缓褪去,心底只剩下无边无际、反复拉扯的自我内耗。顾深垂落眼帘,开始偏执地自我欺骗,在心底一遍一遍循环自我宽慰的说辞,强行扭曲自己真实心意:我根本不是喜欢他,仅仅只是不甘心。最先闯入我生活、打乱我所有节奏、教会我心动依赖的人是沈屿,最后轻飘飘抽身离开、把我的生活搅得一团糟又独自奔赴前路的也是他,我只是不甘心被他如此轻易放下、彻底两清,只是心里憋着一股无处宣泄的不服气,不存在什么放不下的喜欢。
可心底深处清醒通透的理智,一遍遍残忍戳破他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如果仅仅只是不甘,他不会熬过整整半年寒冬,日日守在老城奶茶店吹风等候;如果只是不甘,他不会收敛一身戾气埋头苦读,拼尽全力变成对方期待的模样;如果只是不甘,他不会独自封闭在书房砸碎所有努力痕迹,任由自己沉溺破碎情绪无法自拔。所有暴怒失控都是伪装外壳,所有不甘只是托词,根源从来都是藏不住、抹不掉、求而不得的心动与不舍,他无法接受这辈子再也无法靠近、再也无法相见的结局。
顾深缓缓合上双眼,彻底放松身体直直躺倒在满地废墟之间,锋利细碎的玻璃渣持续硌着后背,粗糙纸壳边角抵住皮肉,密密麻麻的尖锐触感层层叠叠落在身上,轻微刺痛连绵不断,可他丝毫没有躲闪挪动。皮肉带来的痛感太过浅淡渺小,根本压制不住心底翻江倒海、无处安放的难过。他平躺在荒芜狼藉的地板上,双眼放空怔怔望向纯白天花板,眼底空茫破碎,嘴唇轻轻开合,低哑微弱、破碎单薄地吐出那个刻入骨血的名字,空旷书房无人回应,只有穿窗晚风无声掠过:“沈屿。”
窗外天色持续暗沉,浓稠黑夜彻底吞噬白日稀薄天光,夜色裹住整栋别墅,裹住这间满地破碎的书房,裹住孤身躺倒在地的少年。深夜悄无声息降临,顾深没有起身返回卧室,没有洗漱休整,就这般静静躺在满地残骸中央一动不动,掌心自始至终牢牢攥紧那把黑色长柄伞,指尖丝毫没有松开半分,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满心委屈无处倾诉的孩童,独自蜷缩在自己破碎的情绪废墟之中,无人救赎,无人陪伴。
极致情绪宣泄过后,浓重疲惫轰然席卷全身,他在狼藉遍地、破碎荒芜的书房地板之上沉沉陷入沉睡。夜半万籁俱寂,楼下保姆始终放心不下,轻手轻脚踏上二楼,推开一道窄窄门缝向内张望,看见少年单薄的身形躺在满地碎渣纸片之间,睡得安稳又苍白,心底漫开一层酸涩心疼。她转身取来一条厚实柔软的羊毛毛毯,踮脚缓步走近,小心翼翼避开尖锐玻璃碎片,轻柔平整盖在顾深身上,全程不敢发出半分响动惊扰睡梦,做完一切后悄然后退,轻合房门独自下楼值守。
长夜漫漫,无人打扰少年独处的破碎心事。
天光一点点从厚重云层缝隙渗透而出,拂晓灰白微光铺满整片落地窗,缓缓照亮满地破碎狼藉。天色彻底放亮,顾深依旧维持昨夜躺卧地面的姿势沉睡,掌心紧紧箍着那把黑伞,厚实毛毯安稳覆盖周身,清晨稀薄柔和的光线落在少年疲惫苍白的眉眼,冲淡昨夜满身暴戾戾气,只剩下少年人单薄脆弱、满身疲惫的破碎感。
保姆早早备好全套清扫工具,扫帚、簸箕、抹布、分类垃圾袋一应俱全,轻手轻脚走上二楼,打算趁着少年尚未苏醒,悄悄清理满地破碎残骸,先收走极易划伤皮肤的玻璃碎片,规整散落书本,至少让房间环境变得安全整洁。她微微弯腰,扫帚刚刚轻轻触碰到地面散落的书页,原本紧闭双眼沉睡的顾深骤然出声打断,双眼依旧未曾睁开,嗓音沙哑干涩,裹挟刚睡醒的朦胧与刻入骨子里的执拗,淡淡吐出两个字:“别动。”
保姆清扫的动作瞬间僵死在原地,手中工具停滞半空,不敢再有分毫动作。顾深依旧维持闭眼躺卧的姿态,没有抬身,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任何人反驳的坚定固执:“放着。”
不必收拾,不必复原,不必抹平昨夜情绪失控留下的所有破碎痕迹。他要这片满目狼藉永久留存于此,满地破碎书本、炸裂灯泡、撕碎笔记都是沈屿转身离开之后,他全部崩溃、愤怒、落空的真实证明,只要这片废墟还在,他就能清晰记住那场深冬体面告别带来的所有撕裂与心痛。保姆不敢违逆少年的意愿,默默放下手中簸箕与扫帚,轻手轻脚转身退出书房,将门轻轻闭合,把少年、黑伞与满室破碎晨光独自留在寂静房间之中。
晨光缓慢铺满整片地板,满地荒芜残骸静静静置,少年躺在情绪废墟中央,掌心紧握承载初遇与别离的黑伞,迟迟不肯从这场盛大又心碎的告别里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