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的目光死死定格在那团模糊的墨痕上,一瞬不瞬,失神凝望,思绪不受控制地疯狂回溯,一路跌回那个让他彻底失控、彻底偏执、彻底做错一切的瞬间。
那时的沈屿依旧温柔安静,眉眼清淡,待人温和,哪怕面对他无休止的纠缠、偏执的闹腾、恶劣的试探,也始终保持着最大的克制与包容,不吵不闹、不怨不怒。
可越是这样,顾深就越是焦躁,越是不甘,越是心态失衡。
他受不了沈屿的淡然,受不了沈屿的疏离,受不了沈屿仿佛对一切都无所谓的模样,更受不了自己拼尽全力、满心满眼都是对方,可在对方眼里,自己却始终无足轻重。
心底的委屈、偏执、妒意与不甘,日复一日堆积、发酵,最终滋生出最阴暗极端的念头。
那些被他封存的、不堪的、疯狂的过往,此刻一一在脑海里回放,清晰得恍如昨日。
身后,陆辞温和的声音再度轻轻响起,穿透绵长的寂静,落在他耳边:“你要是真的难受,可以跟我说。我不会往外说,就只是听着。”
顾深的喉结干涩滚动,心口沉甸甸地发闷,压抑的气息堵在胸腔里,让他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痛感。
他盯着墙上残缺的广告纸,声音沙哑微弱,带着自我封闭的疏离:“你不认识他。”
“不认识也可以听。”陆辞的语气格外坚定,温柔又真诚,“心事藏得太久,会压垮自己的。你没必要一个人扛所有东西。”
顾深沉默了很久。
是啊,太沉了。
这桩心事,这份愧疚,这份遗憾,这份求而不得的喜欢,压了他太多年。
从年少盛夏到沉寂深夜,从肆意闹腾到沉默自省,从偏执失控到满心后悔,他一个人扛了太久太久,久到快要撑不住,久到每一个独处的深夜,都被无尽的自我拉扯与自我折磨填满。
终于,在这片无人窥探、无人打扰的沉沉黑夜里,他心底坚硬的壁垒彻底裂开一道缝隙。
那些积压许久的情绪,顺着缝隙缓缓溢出,化作干涩滞涩的字句,艰难地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轻得像一阵风,却重得压垮了他所有的伪装:
“我好像……做错了一件事。一件这辈子都很难弥补的错事。”
陆辞瞬间收敛了所有松弛的姿态,彻底安静下来,轻声回应:“什么事?”
顾深的背脊微微绷紧,指尖无意识攥紧身下的床单,指节用力泛白,被褥被捏出层层叠叠、难以平复的褶皱。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沉郁与自责,一字一顿,满是疲惫与懊悔:
“我伤害了一个人,伤害得特别深。”
陆辞眉心骤然一蹙,下意识追问:“你们吵架了?还是动手起了冲突?”
顾深缓缓摇头,眼底覆满浓重的灰暗与自嘲,嗓音闷沉沙哑,裹着无尽的自我厌弃:“不是。比吵架、比动手,过分一万倍。”
动手是一时冲动的争执,是年少莽撞的摩擦,是转瞬即逝的矛盾。
可他当初的所作所为,是蓄谋已久的恶意,是精心算计的伤害,是藏在暗处、阴恻恻的试探与摧毁。
是他亲手,把最不堪的念想,加注在了最温柔的人身上。
陆辞彻底放下了手机,撑着身体微微抬起身,认真望向顾孤寂的背影,语气郑重又严肃:“顾深,你跟我说清楚,你到底做了什么。”
寝室彻底陷入死寂,只剩空调外机一成不变的嗡鸣,空旷又刺耳,衬托得此刻的剖白愈发沉重压抑。
顾深埋首在柔软的枕头里,脸颊深陷进蓬松的布料,隔绝了所有光亮与视线,将自己彻底扔进无尽的愧疚与黑暗里。他不再遮掩,不再伪装,将那个藏在心底多年、从未向任何人袒露过半分的阴暗秘密,全盘托出。
“我以前偷偷拍过他很多照片。”
字句缓慢滞涩,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自责。
“都是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拍的,他完全不知情。我的手机相册里,存满了他的照片,各种各样的侧脸、背影、安静低头的模样,攒了很久,攒了几百张。”
“后来我们闹得彻底决裂,他开始不理我,刻意躲开我,不回我的消息,不接我的任何示好,彻底切断了和我所有的关联。”
“我那时候彻底疯了,心态扭曲得一塌糊涂。”
顾深的声音微微发颤,想起当初偏执阴暗的自己,只剩下无尽的唾弃与后悔。
“我不甘心。我真的太不甘心了。我拼命往前赶,拼命变好,拼命向他靠近,我把我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热忱、所有的年少心动,全都给了他。可他永远那么冷淡、那么平静、那么无动于衷。”
“他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不在乎我的奔赴,不在乎我的难过,不在乎我的执念,不在乎我所有的欢喜与失落。”
“我那时候幼稚又极端,我想不通,我也接受不了。”
“所以我生出了一个特别卑劣、特别恶毒的念头。”
他停顿了许久,像是没有勇气说出那段最不堪的过往,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层层叠叠的愧疚,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