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数沈屿兼职的傍晚,许晏都会在黄昏时分推开咖啡店玻璃门,点一杯固定不变的冰美式,走到吧台前简单搭两句日常寒暄,语气平淡自然,没有多余试探与暧昧。
“今天店里客人多吗?”
“还行。”
“那就好,别太累着自己。”
短短两句简单对话说完,便拿着咖啡安静转身离开,不多做片刻停留,从不主动提起告白那晚的话题,仿佛两人之间只是普通相熟的学长学弟,不存在那层告白带来的隔阂。
每次听见玻璃门推开的清脆声响,沈屿余光瞥见许晏走进来的身影,心底都会默默轻念一句:又来了。
没有厌烦抵触,没有想要回避躲开的念头,只是一种平静、习以为常的感知。许晏的出现像晚风、落日,温和无害,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心理负担,他坦然接纳这份淡淡的示好,却始终无法生出欢喜悸动。
日子一天天缓缓流淌,沈屿慢慢察觉到自己和许晏相处时最直观的差别——全然放松,无需设防。
从前和顾深相处的每一刻,他永远处在高度敏感紧绷的状态。顾深会毫无预兆地凑近,直白炽热地盯着他的眉眼,偏执地想要占据他全部注意力,每一次近距离接触,都会让他心跳失控、手足无措,巨大的情绪波动裹挟着惶恐、酸涩、隐秘心动与疲惫,交织在一起日夜折磨心神。只要顾深出现,他所有伪装的平静都会瞬间崩塌,身体本能地产生慌乱,耳尖发烫,指尖发颤,心绪完全被对方牵动。
可面对许晏,他永远安稳松弛。对方懂得守住合适的社交距离,不会贸然越界,不会有太过亲密的肢体靠近,不会用浓烈直白的爱意裹挟他,永远给予充足的个人空间。许晏是绝对安全的存在,成熟稳重,懂得体谅包容,绝不会复刻当年那段窒息压抑的拉扯,和他相处,沈屿不用时刻紧绷神经,不用害怕突如其来的情绪冲击。
可安稳,从来不等同于心动。
沈屿靠在冰凉的吧台边缘,看着许晏推门离去的背影,心底反复自问:我对他,到底有没有喜欢?
他分辨不清这份舒适的好感,究竟是发自内心的动心,还是单纯依赖这份不用费力维系的安稳。看见许晏出现,心里只会平静默念一句“他来了”,不会像从前远远看见顾深时,瞬间耳尖发烫、心跳紊乱,不会生出隐秘雀跃又慌乱的悸动。
深夜,宿舍彻底归于沉寂,窗外只剩远处街道零星的车流声响。沈屿平躺在床上,抬手关掉床头台灯,一室昏暗,只有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漏进一缕浅淡柔光,落在地板上拉出细长的光影。
他轻轻闭上眼睛,脑海不受控制地将两个人放在一处对比,清晰划分出两条截然不同的感情轨迹。
顾深是汹涌剧烈的浪潮。
只要靠近,就能搅乱他全部平静,让他心跳失控,耳尖发烫,指尖控制不住微微发颤,所有情绪被对方牵动,大喜大悲,一眼便能击碎他长久伪装的淡然。可浪潮汹涌褪去之后,满地破碎伤痕,那些偏执、纠缠、伤人的过往真实镌刻在心底,无法轻易抹去。哪怕时隔数月,只要想起少年的模样,那些压抑、委屈、慌乱依旧会清晰涌上心头。
许晏是平缓无波的静水。
相处全程松弛自在,安全感充足,没有惊吓,没有拉扯,不必时刻防备受伤,是所有人眼中最优渥、最稳妥的选择。可静水无波,掀不起心底半分涟漪,没有悸动,没有慌乱,没有藏不住的心动,平淡得如同普通朋友,缺少恋人之间该有的滚烫热忱。和许晏待在一起,他只会觉得安心,不会觉得心跳失序。
沈屿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头顶的白色天花板上。墙面早年装修留下一道细长曲折的裂缝,在昏暗夜色里清晰可见,像心底那道无法抹平的旧伤疤,安静横亘在视野中央。
四下寂静无人,不用伪装平静,不用压抑心底最真实的偏向,他轻轻启唇,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微弱声音,小声呢喃:“想的是顾深。”
心底最诚实的答案,不受理智控制,直白暴露出来。
哪怕那段关系满是伤痕,哪怕少年曾经带给自己数不清的内耗与难过,哪怕两人隔着几百公里山海、一封封信件迟迟没有回应,可心底下意识惦念、下意识牵挂的人,依旧是那个满身棱角、知错后拼命赎罪的高三少年。
理智清晰告诉他,许晏才是正确、安稳、值得依靠的选择;可心底本能的悸动与思念,完完全全偏向顾深。
矛盾与拉扯再次席卷全身,沈屿心烦意乱地翻身,将薄被一把拉到下巴位置,整个人蜷缩在被褥之间,隔绝外界所有细碎光影。片刻后,他伸手探向书桌抽屉,指尖触碰到日记本粗糙的封皮,心底生出一个模糊又清晰的念头——或许,他该写一封回信。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心头纷乱的纠结更重,也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千里之外的寄宿高中,熄灯后的遮光帘内,顾深正拿出崭新纯白信纸,台灯调至最暗一档,避开宿舍巡查老师的视线,低头提笔写下第六封满是思念与忏悔的信件。一笔一画依旧用力端正,纸面落下深浅分明的字迹,字字皆是藏不住的惦念,日复一日,执着奔赴一场没有任何回应的漫长等候。
两处相隔数百公里的夜色,两份无人分担的心事。
一人在身边温和克制地持续示好,一人在远方固执漫长地自我赎罪,唯独夹在中间的沈屿,困在回忆与现实之间,握着心底想要回信的念头,整夜辗转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