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文字平缓更替,第二行字句缓缓铺开:
【我喜欢你。】
同样定格五秒。他刻意舍弃轻飘飘流于表面的“我爱你”,不愿用廉价情话掩盖沉重过往伤害,这四个字是跨越隔阂、离别、伤害之后,依旧坚定不移、未曾半分消减的绵长心动,从高三初见延续至此刻深冬,岁岁不曾更改。
最后一行文字占据画面重心,停留时长加倍,郑重又卑微:
【给我一次机会。】
三句短短十余字的文案,是七个多月里顾深在备忘录反复撰写、删除、重写二十余版之后,最终敲定的内容。摒弃所有冗长煽情段落、矫揉造作的文艺辞藻,剥离一切自我感动式的倾诉,只留下三层递进的真心:先认错赎罪,再袒露长久爱意,最后卑微祈求一次平等沟通和解的机会,分寸克制,不会让社恐的沈屿当众难堪,又足以承载他全部的执念与付出。
文字完整浮现之后,广场瞬间掀起一阵热闹的哗然,此起彼伏的感慨、惊叹顺着冬日晚风四散开来。
“大手笔啊,直接包下市中心核心大屏十分钟,诚意直接拉满!”
“专门告白名叫沈屿的男生,屏幕循环全是他的照片,看得出来筹备了整整很久。”
“同性告白还敢这么坦荡公开,真的太有勇气了。”
“光是这块市中心大屏的租赁费用就不是小数目,看得出来是实打实把人放在心上。”
周遭万千议论、赞叹、好奇,源源不断钻进顾深的耳朵,可他自始至终眼神分毫未被牵动,周遭所有热闹、围观、赞叹全部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磨砂玻璃,无法落在他心上。这场耗资两万、耗费半年心力筹备的大屏投放,从来不是为了博取路人夸赞、满足自身一时冲动,他唯一的目标只有沈屿,只希望那个被他伤害过两年的少年,能够看见这份沉甸甸的悔过与心意。
顾深站在人群最前排,漆黑眼眸满是焦灼不安,视线如同细密的网,一寸一寸仔细扫过广场每一处角落、每一条通行过道、每一群聚集闲聊的路人。白发散步老人、结伴出游的中学生、牵手依偎的情侣、独自逛街的上班族、拎着大包购物袋的游客,形形色色陌生面孔快速从眼底掠过,他看得极致细致,不肯放过任何一道身形相似的灰色卫衣身影。
时间缓慢又残酷地向前推移,五分钟悄然流逝。头顶大屏依旧循环播放照片与字幕,沈屿安静温柔的眉眼在整片城市最耀眼的光影里反复浮现,可顾深望遍整片人海,始终找不到那个他期盼了整整七个多月的人。手机安静揣在外套口袋,屏幕漆黑一片,没有任何消息弹窗、来电提醒,沈屿自始至终没有半分音讯。冬日微凉的晚风拂过脸颊,没有半分暖意,刺骨凉意顺着衣领钻进衣衫,一点点浸透四肢百骸。
顾深胸腔里的心跳骤然加速,沉闷慌乱地撞击肋骨,掌心渗出的汗水彻底浸湿手机背板,湿腻冰凉的触感让指尖僵硬发紧。他局促无措地抬手,一遍又一遍将掌心汗水用力蹭在黑色大衣裤腿面料上,心底不停反复自我宽慰,试图稳住濒临崩溃的情绪。
再等等,或许路上堵车耽搁了。
或许刚刚和室友出门,还没走到广场这片区域。
或许他已经远远看见高空大屏,正在穿过拥挤人群赶过来。
只要还没到十分钟结束,就还有希望,不能轻易放弃。
可心底的自我安抚单薄无力,根本压不住源源不断滋生的恐慌,时间依旧一分一秒无情流逝,六分钟、六分半,转眼抵达七分三十秒。距离投放结束仅剩两分半钟,大屏依旧不知疲倦地循环着照片,沈屿的侧脸、正脸、远景一遍遍在高空亮起,万众瞩目之下温柔耀眼,可现实拥挤人潮之中,始终没有那道他心心念念的身影。
顾深的视线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发颤,瞳孔缓缓收紧,支撑他熬过无数失眠夜晚的那一点微弱期盼,正在缓慢、残忍地碎裂消散。无边的失重感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肌肉发软僵硬,垂在身侧的手指控制不住轻轻抖动,浓烈的恐慌彻底将他包裹。无数消极猜测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压得他喘不过气。
或许当初收下两封书信仅仅只是出于礼貌,心底从来没有真正原谅他;
或许取消免打扰只是单纯忘记调整手机设置,并非默许他持续靠近;
所有藏在沉默里的细微松动,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厢情愿、自我编织的虚假错觉。
是他太过偏执,太过贪心,抓着一丝微不足道的痕迹就孤注一掷,高估了自己两年的改变,也高估了沈屿心底仅存的包容余地。这场盛大公开的告白,在旁人眼里浪漫隆重,落在沈屿身上只会是难以忍受的难堪与困扰。盛大璀璨的大屏、喧闹围观的路人、漫天浪漫的节日氛围依旧存在,可这场倾尽全部积蓄、半年光阴的坦白,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投入所有情绪,自导自演一场无人赴约的独角戏。
八分钟,系统无声倒计时开启,仅剩最后短短两分钟,十分钟的投放时长即将彻底落幕。顾深缓缓闭上双眼,隔绝头顶刺眼流动的大屏灯光,周遭所有人的说笑、惊叹、拍照快门声、起哄喧闹瞬间变得遥远模糊,仿佛被厚重冰层隔绝在外。世间所有喧嚣尽数褪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沉闷剧烈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酸涩沉重地撞击空荡荡的胸腔。脑海里不受控制回放去年六月底那场独自奔赴的等候,烈日灼人的校门口,他从午后炎炎烈日等到深夜寒凉晚风,消息石沉大海,孤身一人坐深夜高铁返程,无边孤寂席卷全身的滋味,此刻再次复刻,甚至比当初更加难熬。
过往七个多月所有坚持、期盼、孤勇、执念,在此刻尽数崩塌粉碎。心底有一个清晰又残酷的声音不断回荡,直白地告诉他最终的结局:你赌输了。两年全部积蓄、无数个熬夜打磨细节的深夜、反复焦虑内耗的日子、放弃心仪代步车的妥协、跨越千里奔赴这座城市的勇气,全部付诸东流,全盘落空。
就在无边的绝望、酸涩、失落即将彻底淹没他全部心神的瞬间,一道清冽微凉、音量不高,却穿透层层嘈杂人潮、精准撞进他心底的声音,突兀清晰地响了起来。音色是他刻在骨血里、时隔两年从未淡忘分毫的熟悉语调,平淡无波澜,却瞬间撕碎包裹他的灰暗绝望。
“顾深。”
短短两个字落下,顾深浑身骤然僵硬,长长的睫毛不受控制剧烈颤抖,猛地睁开紧闭的双眼,眼底堆积的灰暗落寞瞬间破开一道细碎光亮。他几乎是本能地循着声源猛地抬头,望向人群尽头晚风涌动的方向。人潮缝隙之间,晚风掀起少年灰色卫衣的帽檐,那道他搜寻整片广场、期盼了整整大半年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他视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