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字,他耗费两万积蓄、筹备七个多月,借着整片城市最耀眼的大屏公之于众,如今又隔着人群,面对面亲口诉说,短短三字之下,藏着年少时偏执莽撞、肆意伤人的过错,藏着六月盛夏千里奔赴却无人等候的落空遗憾,藏着大三百六十五个日夜日复一日不间断的自我反省与赎罪之心。
沈屿安静、沉默地注视着他,许久没有开口发出任何声音。广场周遭所有人的喧闹、惊叹、起哄、持续不断的快门声响,在此刻仿佛被一层厚重隔绝声响的玻璃彻底分开,变得遥远、模糊、虚化,整片喧嚣广场,只剩下眼前身着黑色长款大衣、眼尾泛着淡淡红意的少年,安静伫立在寒风之中。
顾深早已在心底做好了承受斥责、冷眼、刻意推开的全部心理准备,轻声补充道:“你心里积攒了任何不满、委屈、怨气,都可以直接骂我,无论你说什么,我全部坦然接受,不会有半句辩解、半句反驳。”
沈屿轻轻缓慢地摇了摇头,语调依旧平稳平静,听不出丝毫剧烈起伏的喜怒:“我不骂你。”
顾深顿了顿,心底积攒了无数想问、想说的话语瞬间全部涌到嘴边,刚打算开口询问沈屿这大半年是否有过片刻心软,却被沈屿抢先一步,轻声打断了到了嘴边的所有话语。
沈屿抬眼,视线直直对上他泛红紧绷的双眼,抛出一个最实在、最直击核心、完全出乎顾深预料的问题:“你花了多少钱做这个?”
这个直白务实的问题完全不在顾深提前推演的所有预想之内,他微微一怔,短暂愣神短短一瞬,随即坦然如实作答,没有丝毫隐瞒、半分遮掩:“两万。”
整整两万,是他从小到大逢年过节长辈给予的压岁钱、父母每月按时打来的生活费结余、高中课余辅导低年级学弟学妹的课时酬劳、替高年级学长完成实训报告的额外收入、每个周末顶着盛夏烈日沿街派发传单挣来的微薄薪资,一分一毫慢慢积攒下来的全部积蓄;是他放弃筹划一整年、心心念念想要入手的黑色SUV,心甘情愿舍弃的长远规划;是无数顿缩减三餐、推掉所有社交娱乐、课余不停兼职换来的全部底气。
沈屿低声缓慢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眼底掺着一层浓重又清晰的无奈,沉默几秒后,轻轻吐出三个字:“你有病。”
话语里没有尖锐刻薄的斥责,没有冰冷刺骨的厌恶,藏在字句之下的,是满心无可奈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连沈屿自己都不愿轻易承认的心疼。
顾深坦然平静收下这句评价,轻轻低声应声:“我知道。”
他清楚自己性格偏执、执念深重,为了一次平等和解、一次当面赎罪的机会,不惜倾尽全部积蓄,在外人眼里荒唐、冲动、不值一提,可只要能换来和沈屿静下心好好沟通交谈的机会,所有付出,于他而言全部值得,毫无遗憾。
此刻顾深的眼尾泛着一层淡淡的红,积攒半年之久的酸涩、期盼、煎熬全部堆积在眼底,他死死克制,强忍着才没有让压抑许久的眼泪落下来,只是放在身侧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紧张又忐忑地静静等待着沈屿接下来的回应,做好了迎接任何结果的准备。
沈屿静静凝视着他,方才眼底裹挟的错愕、难堪、无奈,在清晰看见顾深眼底压抑不住的红意、藏不住的脆弱与孤勇时,一点一点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清晰可辨、无法掩藏的心软,原本紧紧蹙起的眉头慢慢舒展柔和,化开了原本紧绷清冷的眉眼,周身冷淡疏离的气场也不自觉松软下来。
这一丝极其细微、转瞬即逝的情绪变化被顾深精准完整捕捉,放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指晃动得更加明显,沉寂许久、濒临熄灭的期盼,重新在心底生出一簇微弱却滚烫的火苗。
一旁围观许久、看清两人之间拉扯又柔软细腻氛围的路人,自发整齐鼓起掌,此起彼伏温热的掌声顺着冬日晚风四散飘开,人群里不断响起响亮直白的起哄声,一声声“在一起”反复回荡、盘旋在整片广场上空,不断冲击着沈屿本就局促不安的心神。
热烈喧闹的起哄声让沈屿耳尖的绯红不断蔓延,一路延伸至脖颈,染上一层浅淡柔和的粉色,他下意识局促地偏开视线,不愿再承受四面八方源源不断投来的注视与打量。
顾深敏锐留意到他泛红发烫的耳尖,压抑了整整半年的心绪难得松动几分,轻声开口,带着一点细微不易察觉的浅淡笑意轻声打趣:“你耳朵红了。”
沈屿微微侧过头,避开他温柔注视的目光,淡淡简短丢出两个字,语气里没有半分真切怒意,只有薄薄一层难以掩饰的窘迫:“闭嘴。”
一句简短简单的反驳,却让顾深压抑、煎熬、忐忑了整整七个多月的心绪骤然松快下来,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向上弯起,露出这七个多月以来,第一个真正发自内心、毫无伪装的浅浅笑容。眼底还未散尽的淡淡红意依旧清晰可见,可那一点干净真切的笑意,悄悄揉碎了长久以来所有的孤寂、煎熬与自我内耗。
时间一分一秒飞速无声流逝,头顶横跨商圈的巨型LED大屏十分钟投放时长,悄然抵达终点节点。
原本循环播放沈屿照片与告白文案的深蓝色专属画面骤然彻底消失,整块数十米宽的巨幕瞬间无缝切换回日常循环播放的汽车商业宣传广告,妆容精致的女生倚靠在崭新轿车车身旁,标准化、流水线式的商业化宣传画面铺满整片高空,方才独属于他们两人、全城见证的温柔光影、坦诚告白,彻底消散、落幕无踪。
围观的路人看见这场盛大告白正式画上句号,围拢的人群慢慢松散开来,大家三三两两结伴整理随身物品,准备离开商圈各自返程,偶尔还有行走出去几步的行人,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望向依旧并肩站在原地寒风里的两人,低声交头接耳议论两句,才缓缓走远。
广场上之前沸腾喧闹的氛围相较之前淡了大半,整片开阔区域难得安静下来,晚风依旧带着刺骨凉意,轻轻拂过两人周身,只剩下零星行人走动、交谈的细碎脚步声,隔绝了之前铺天盖地的围观与起哄。
顾深下意识抬手,紧紧攥住大衣内侧口袋里包装完好、提前精心挑选许久的黑色钢笔礼盒,硬质礼盒的轮廓隔着厚实布料清晰可感,他屏住呼吸,压下心底翻涌不息的忐忑与紧张,小心翼翼、轻声缓慢地开口询问,声音因为长久紧绷依旧带着细微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能不能找一处安静、没人打扰的地方,听我好好把积攒两年的话完整说清楚?”
在心底无数次推演的结局里,他早已做好被直白拒绝、被冷漠推开、被一言不发转身丢下的全部准备,甚至预想过沈屿会直接无视自己,独自转身离开这片广场,留他孤身一人守着空荡荡的大屏与未送出的礼物。
可沈屿没有说出冰冷疏离的回绝,没有沉默转身逃避,没有一刀两断、不留余地的冷漠,只是平静淡然地轻轻抬眼看向他,淡淡吐出五个简短清晰的字:“找个地方。”
简简单单一句回应,没有浓烈温柔的表态,没有明确的原谅,没有即刻的和好,却已经是顾深期盼了整整两年、不敢奢求的退让与松动。
顾深紧绷了整整半年、时时刻刻悬在半空的心弦,在听见这五个字的瞬间彻底松弛落地,胸腔里急促剧烈的心跳久久无法平复,巨大的欣喜、酸涩、庆幸交织缠绕,完整裹挟着他全部的心神,眼眶里的酸涩又一次汹涌上来。
他克制住想要上前一步靠近对方的冲动,轻轻低声应声:“好。”
话音缓缓落下,两人并肩站在冰凉刺骨的晚风吹拂之中,一同迈开脚步,朝着广场外侧僻静、人流稀少的商业街小巷走去,准备寻一家灯光柔和、顾客稀少的饮品小店,把藏了整整两年的愧疚、绵长思念、从未更改的心意,一字一句,慢慢完整说给对方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