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上来吧。”
得到许可的瞬间,顾深紧绷一整晚的脊背骤然松弛,眼底浓重慌乱尽数褪去,只剩下温柔心疼与小心翼翼的珍视。
他拎好药袋与热粥,快步踏入宿舍楼,踩着寂静楼梯缓步上楼。三楼走廊灯光惨白清冷,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他轻缓落地的脚步声,在狭长过道里轻轻回荡。
走到302寝室门口,房门虚掩,留着一道细小缝隙。
顾深抬手轻轻推开,动作轻缓至极,生怕惊扰床上昏睡的人。
寝室冷清安静,李明坐在书桌前低头翻阅习题册,其余床位空置,室友尚未归来。室内空调持续低鸣,冷风缓缓流转,空气里萦绕一层淡淡的、属于低烧的沉闷气息。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精准落向左上方床铺。
沈屿半靠在床头,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绯红,烧得透亮,原本清透白皙的皮肤覆上一层燥热潮红,温顺眉眼耷拉着,彻底褪去往日清冷疏离的锋芒。嘴唇干裂起皮,失尽所有血色,单薄憔悴。夏被随意搭在胸口,堪堪遮住半身,一截清瘦苍白的手臂露在被褥外头,指尖微凉,无力垂落,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破碎。
整个人恹恹沉沉,半点精气神都无,像是被病痛抽干了所有力气。
顾深放轻全部脚步缓缓走入寝室,将保温粥盒、药品包装袋一一轻放在整洁干净的书桌上。桌面收拾得一尘不染,规整有序,是沈屿一贯细致干净的习惯。
他垂眸低头拆开退烧药包装盒,取出说明书逐字核对用量、服用时段、禁忌事项、饭后服用要求,看得格外仔细,不敢遗漏半分细节。顶灯光线落在他低垂侧脸上,眉眼温柔认真,藏着极致小心翼翼。
全程寂静无声,唯有纸张轻微摩挲声,填满空旷安静的寝室。
沈屿静静侧眸望着他,不说话,不挪动,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凝望。
望着他低头认真核对药品的模样,望着他一路奔波略显疲惫的眉眼,望着他细致入微、处处留心的举动,心底翻涌着复杂细碎的情绪,酸涩、温热、动容、无奈层层交织缠绕,无人知晓内里起伏。
核对确认无误,顾深拿起桌边温水杯,倒好温度适宜的温水,捏好药片缓步走到床前,垂眸看向床上虚弱少年,声音放得极轻极柔,裹着温柔叮嘱:“先吃药。”
沈屿依旧静静望着他,没有动作,沉默不语。
低烧眩晕还在持续,身体疲惫未曾消减,心底情绪暗流汹涌,让他一时无力回应。
顾深没有催促急躁,只是耐着性子,又轻声重复一遍,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听话,先吃药。”
这一次,沈屿终于缓缓抬起无力的手臂,微凉指尖轻轻向上伸起。
顾深俯身,稳稳将药片放在他掌心,又把盛着温水的杯子递到手边,伸手轻轻托住杯底,怕他体虚乏力、拿捏不稳洒出水渍。
沈屿垂眸看向掌心小小的白色药片,沉默须臾,仰头张口,就着温热温水缓缓咽下。
苦涩药味再次漫过舌尖,这一回,却好像没有先前那般难挨。
吃完药,他耗尽仅剩的力气,轻轻躺回枕头上,重新闭上双眼,纤长睫毛温顺垂落,掩去眼底所有翻涌情绪,归于一片平和安静。
顾深拉过床边闲置椅子,轻轻落座在床沿一侧,距离极近,近得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散出的滚烫温度,近得能看清他泛红眼角与微蹙眉头。
他就这般安静坐着,一瞬不瞬凝视床上之人,目光执拗、温柔、盛满深情,藏着过往所有亏欠、弥补、牵挂与珍视。
寝室彻底归于死寂。
窗外晚风轻拂,窗帘边角微微晃动,屋内唯一声响,只有空调外机持续不断的低沉嗡鸣,单调绵长,填满两人之间无声的空气。
“粥晾一会儿能喝,我守着你。”良久,顾深低声开口,嗓音轻得几乎融进空调风声。
沈屿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睁眼,只极轻地摇了下头。
没有人再多说多余对白,没有刻意拉扯试探,没有争执辩解。
两个月考验期筑起的厚重边界,在这个生病深夜,悄然裂开一道柔软缝隙。
所有克制、疏离、既定规矩、漫长试探,都抵不过一场跨越山海的奔赴,抵不过一室无声温柔陪伴。
长夜寂静绵长,少年心事藏在沉默里,酸涩与温柔缠绕共生,在微凉晚风之中,慢慢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