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酒店门前的主干道车流往来不息,午后私家车行驶速度飞快。沈屿满心崩溃,视线模糊失焦,脑子里只剩漫天压下来的家族指责与逼迫,完全没留意迎面疾驰而来的白色厢式货车。
刺耳尖锐的刹车轰鸣骤然划破空气,轮胎摩擦地面拉出长长的黑色焦痕。
顾深眼看货车直直冲向沈屿,瞳孔剧烈收缩,心底只剩唯一一个念头——不能让他受伤。他拼尽全力快步前冲,双臂死死箍住沈屿腰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将少年朝着人行道安全绿化带推了出去。
巨大的撞击力道瞬间席卷顾深单薄的躯体。
货车车头重重撞上他的脊背,少年身躯如同断线风筝,重重摔落在冰冷坚硬的柏油路面,额角瞬间涌出温热猩红的血液,意识骤然坠入无边漆黑,双眼彻底闭合,一动不动躺倒在车流中央,毫无半点动静。
沈屿被推得踉跄摔在路边绿化带,堪堪躲过致命撞击,耳边的刹车声、撞击声、路人惊呼声搅成一团,轰鸣作响。他撑着泥土与碎石的地面慌忙爬起,回头看见倒在血泊里毫无知觉的顾深,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双腿发软,连稳稳站立都难以支撑,嘶吼出声,嗓音破碎不堪:“顾深!顾深!”
酒店内的沈父沈母听见门外剧烈动静,心头顿生不祥预感,快步冲出大门,看见眼前惨烈一幕,沈母双腿一软,当场瘫坐在冰冷地砖上,滚烫眼泪汹涌滚落。沈父强撑着大病初愈的虚弱身体,颤抖着手掏出手机拨打急救与报警电话,指尖抖得连号码都难以按准。
救护车鸣笛飞速赶来,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将陷入深度昏迷的顾深抬上担架,额角伤口不断渗血,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医护简单做完初步检查后,神色凝重地告知家属,撞击造成严重颅内淤血、多处肋骨粉碎性骨折、内脏受损严重,颅脑创伤影响中枢神经,后续大概率会长期陷入植物人状态,能否自主苏醒只能听天由命。
医院重症监护室门外,冰冷惨白的长条灯管铺满整条悠长走廊,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刺鼻苦涩的味道。
沈屿寸步不离守在门外硬质长椅上,从黄昏熬到深夜,又从深夜撑到次日黎明,再也没有离开过半步。车祸当晚,他下楼去便利店购置洗漱用品,顺手拿起一本纯白硬壳速写本与黑色中性笔,自此开启独属于他的执念。
从前两人都没有书写日记、记录心事的习惯,这本本子,是绝境里唯一承载他所有思念、悔恨与煎熬的寄托。沈屿给自己定下铁一般的规矩,无论夜里熬到几点、身体难受得多么厉害,每日必须写满一整页,绝不空行留白,每页末尾,都会一笔一画写下相同五个字:我等你。
除去写字,医院规定每日仅有十分钟短时探视时间,这短短十分钟,是沈屿一天里唯一能实实在在触碰顾深的机会,他把每一个细微动作练得熟稔,日复一日,半点不肯敷衍。
探视铃一响,他会提前捏好温水浸湿的无菌棉柔巾,轻步走到病床边,半蹲下身,一点点细细擦过顾深苍白冰凉的脸颊。从蹙起的眉心、泛红眼尾、高挺鼻梁,缓缓擦到干裂泛白的唇角,力道轻得像触碰一触即碎的琉璃,生怕稍微用力,就惊扰了沉睡的人。擦完整张脸,他再轻轻托起顾深垂落在被褥外的右手,一根一根分开冰凉的指节,细细擦拭每一处指缝、掌心纹路,来回反复揉搓僵硬的指腹,徒劳地想把自己身上仅存的暖意渡进他死寂的四肢。
整套擦拭做完,他微微俯身,在顾深毫无知觉、冰凉苍白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安稳的吻,一触即分,却藏着六十天不曾更改的执念。
做完所有动作,他便坐在病床侧边矮凳上,凑在顾深耳畔,絮絮叨叨说尽心底藏了千百遍的软话。那些来不及好好倾诉的情话,两人约定好却没能兑现的细碎憧憬,一桩桩、一件件,压低嗓音,慢慢讲给沉睡的人听。
“等你醒过来,我们就回我家,我妈提前炖好你爱喝的排骨,家里再也没有旁人敢对你说半句难听话。”
“你之前说入秋要和我去城西看银杏,我把公交路线、观景长椅全都存进手机,就等你能起身陪我走一趟。”
“病房楼下的桂花全开了,香气飘进走廊,我偷偷摘了一小枝放在床头柜,你闻不见没关系,等你清醒,我带你在花树下站一整夜。”
讲到身心俱疲、心底煎熬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他也会压着发酸的嗓子,半是委屈半是假装凶狠地小声威胁,尾音裹着浓重哭腔,一听就全是口是心非:“你再不醒,我真的不要你了。我找别人作伴,再也不来医院守着你,你一个人躺在这里,一辈子都见不到我。”
可狠话才刚落地,下一秒他就攥紧顾深冰凉的手指,鼻尖抵着少年的手背,细碎压抑的呜咽落在单薄皮肤之上,坦白心底藏不住的柔软:“骗你的,我哪里舍得。你想睡多久,我就守多久,无论多少年,我都不会走。”
短短半月,从前干净清爽、眉眼柔和的少年彻底变了模样。数日不眠不休,眼底铺满浓重乌青,眼下浮肿暗沉,下颌冒出杂乱坚硬的青色胡茬,密密麻麻覆满脸颊,身形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原本清瘦的脸颊深深凹陷。身上还是寿宴那日沾满尘土与干涸血渍的西装,全然顾不上更换,三餐温热粥饭摆在身侧长椅,一口未动,连温水都极少沾取。夜里常常低烧反复,脑袋昏沉发胀,偶尔出现恍惚的幻觉,总恍惚看见顾深抬手轻轻碰自己的脸颊,惊醒后只剩空荡荡的病床与刺骨冷清,整夜整夜睁着眼熬到天光发白。
他脊背佝偻蜷缩在长椅角落,视线死死锁着重症室紧闭的透明玻璃门,目光空洞死寂。每当深夜走廊只剩零星值班护士,四下安静无声时,沈屿便会摊开那本早已被泪水浸透、纸页褶皱发软的速写本,一字一句轻声朗读纸上写下的心里话,隔着厚重门板,仿佛病床上的少年能够听见一般。
“今天大伯又来了,依旧逼我签字放弃治疗,说你是拖累,毁了我一辈子。”
“爸妈劝我放手,说我才二十岁,不该困在医院耗光余生,可我不能走,我一走,你醒过来就看不见我了。”
“今天探视十分钟,我又擦了你的手和脸,你的皮肤还是很凉,什么时候能抬手碰一碰我。”
“爷爷放了狠话,要收回家里给我的所有资助,断绝血缘关系,全族上下没有一个人站在我们这边,全世界都劝我丢下你,只有我不肯。”
纸页边缘反复被滚烫泪水浸透、风干,循环往复,薄薄的纸张起了毛边,密密麻麻写满两个月日夜的煎熬、悔恨、偏执与孤勇。沈屿心底清楚,那日寿宴失控冲出门的人是自己,若不是顾深舍身相护,躺在这里毫无知觉的本该是他,所有苦难、煎熬、漫长无边的等待,全都是自己一手造成。
沈父沈母每日轮换送来干净衣物、温热粥汤,看着儿子颓废憔悴、近乎自我消耗殆尽的模样,心底又疼又悔。那日寿宴他们本是一番好意,想借着大寿缓和老人态度,成全两个孩子,却万万没想到会闹到这般生死相隔的地步。
沈母坐在沈屿身侧长椅上,轻轻拍着他单薄的后背,眼眶通红,低声哽咽劝说:“小屿,吃一点东西好不好?再这样熬下去,你的身体也要彻底垮掉,他如果醒过来,看见你这副模样,心里只会加倍难受。”
沈屿只是轻轻摇头,嗓音干涩沙哑,像是粗糙砂纸反复摩擦喉咙:“我等他醒。我走了,他睁开眼看不见我,会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