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雨总是缠缠绵绵,没有盛夏暴雨的汹涌利落,只有无休止的潮湿与阴郁。乌云沉甸甸压在城市上空,把天光压得极淡,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色里。空气里浸着刺骨的凉,黏在皮肤缝隙里,久散不去,让人从呼吸里就觉得沉。
距离沈屿和林栀在咖啡店那场体面又沉默的分手,刚好过去一周。
这整整七天,沈屿刻意切断了自己和顾深之间所有的牵连。
他停掉了所有家教,不回消息,不看弹窗,刻意绕开顾家所在的街区,甚至会下意识避开所有相似的背影、相似的声线。他像是在亲手拔掉心底疯长的杂草,粗暴、决绝,带着近乎自虐的克制。
他太清楚自己这段时间的反常。
自从上次撞见顾深偏执又越界的醋意,自从那句执拗的“她配不上你”落进耳朵里,他的心就彻底乱了。原本规整平稳的生活轨迹,被那个别扭、敏感、热烈又偏执的少年撞得七零八落。
他有过安稳的感情,有过坦荡的日常,有过循规蹈矩的人生。他本该沿着既定的轨道往前走,读书、升学、安稳度日,和所有普通学生一样,平淡顺遂过完青春。
可顾深的出现,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偏轨,硬生生拐走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为了把心掰回正轨,为了压下那点禁忌又荒唐的心动,为了守住自己多年的理智与底线,他选择逃避。
逃避是最笨、最懦弱,也是目前唯一能用的办法。
这一周里,顾深的消息从未断过。
从最开始平静克制的【这周什么时候上课】,到带着不耐与疑惑的【你为什么不回我】,再到后来语气沉下去、带着慌乱的长篇追问,一条条堆叠在聊天框里,密密麻麻,铺满整个屏幕。
沈屿每一条都看见了。
手机锁屏亮起的无数个瞬间,那些熟悉的字句清晰地撞进眼底,他指尖无数次悬停在屏幕上方,心口发紧,喉间发涩,却最终还是一次次按下锁屏,将所有念想尽数压灭。
他一遍遍在心底告诉自己:就这样结束吧。
家教到此为止,师生关系到此为止,所有不该有的悸动、拉扯、隐秘暗流,全部在这里截止。
不再见面,不再交集,时间会冲淡一切,所有越界的心思最终都会归于平静。
他以为自己足够决绝,以为只要够狠心,就能彻底抽身。
可他高估了自己的任性,也低估了现实的重量。
家里前几天打来电话,母亲的声音疲惫又焦灼,带着生活压下来的无奈与窘迫。父亲的透析时间提前,治疗费用急需补齐,一分一毫都拖延不得。家里本就拮据,所有兼职收入几乎全部贴补家用,顾家这份家教,是他目前最稳定、最可观的收入来源,也是支撑家里渡过难关的唯一底气。
他可以委屈自己,可以压抑情绪,可以克制心动,却不能拿家人的身体赌一时的逃避。
就在他陷入两难、进退维谷的深夜,沉寂许久的聊天框里,顾深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没有质问,没有戾气,没有委屈,只有一句冷静、直白、一针见血的陈述,精准掐断了他所有逃避的余地。
【你还有一次课时的尾款没拿。】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破了沈屿所有的伪装与决绝。
他确实还有最后一次课的薪资未结算。
这笔钱不多,却刚好够补上父亲这次的治疗缺口,一分都不能少,一分都不能弃。
沈屿对着屏幕僵持了整整一夜。
窗外夜色深沉,秋雨淅淅沥沥打在窗台上,滴答作响,像无休止的催促。他坐在黑暗里,一遍遍说服自己,也一遍遍推翻自己。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没有资格随心所欲。
良久,他指尖微动,在输入框敲下一行字,打破了整整七天的死寂沉默。
【周四晚上,我过去。】
发送成功的瞬间,他心底轻轻松了一口气,又重重沉下去一片荒芜。
他在心底和自己反复确认:就这一次。
上完最后一次课,结清薪资,彻底两清。从此师生陌路,再无交集。
这是最后一次见顾深。
最后一次靠近这份荒唐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