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宿舍楼彻底沉入死寂。
整栋楼的灯火尽数熄灭,走廊里连半点零碎的光亮都透不进来,厚重的黑暗密不透风地压在寝室里,将方寸空间牢牢裹挟、封闭。只有墙体外侧的空调外机固执地运转着,低频率的嗡鸣贯穿长夜,单调、枯燥、循环往复,像一根细密的针,反复扎破深夜单薄的静谧,落在人耳里,磨得人心神不宁,连呼吸都跟着沉滞下来。
顾深平躺在床上,四肢平直,一动不动,保持着同一个僵硬的姿势已经很久很久。
他没有闭眼,也没有辗转翻身,整个人像是僵在了床铺上,视线空洞又僵直,死死凝在正上方老旧的木质床板上。
那是上铺的底板,常年被岁月侵蚀,木板表层粗糙干涩,失去了原本的光滑色泽,纵横交错的木纹深刻清晰,几道长短不一、深浅错落的裂痕横向割裂板面,突兀地分布在视野中央。
他一遍一遍地数。
从最浅的一道开始,到最深的一道收尾。
一道,两道,三道,四道,五道。
五道裂痕,不多不少,位置永远固定,形状永远不变。
可他依旧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这个枯燥至极的动作,一遍又一遍,数到眼底发酸、视线发花、脑子发空,依旧没有停下。
因为他不敢放空自己。
只要视线稍稍挪开,只要大脑有半分松懈,那些被他强行压制在心底的画面、那些愧疚、那些偏执、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就会铺天盖地翻涌上来,死死缠紧他的四肢、困住他的思绪,让他在无人的黑夜里,再一次被无尽的后悔淹没。
失眠,早已成为他的常态。
自从和沈屿彻底断了交集,自从对话框彻底沉寂,自从他所有的主动、所有的报备、所有的低头致歉都石沉大海、杳无音信之后,顾深的每一个夜晚,都沦为漫长又煎熬的独处囚笼。
白日里,他可以伪装,可以克制,可以收敛所有情绪。
他可以坐在教室里沉心刷题,可以逼着自己一次次进步,可以无视周遭所有人的目光,可以冷淡回绝所有靠近自己的人,可以装作早已释怀、早已放下、早已奔赴属于自己的新生。
所有人都以为,那场年少的执念、那场偏执的拉扯、那场无疾而终的心动,早已随着时间落幕。
只有顾深自己清楚。
他从来没有走出来过半分。
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蜕变,所有咬牙坚持的日夜,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
他只是想离那个人再近一点,再近一点点而已。
黑暗的寝室里,另一侧床铺透出细碎微弱的蓝光。
陆辞也没有入睡。
手机屏幕冷调的光亮轻轻映在他柔和的侧脸轮廓上,明暗交替的光影里,少年松弛的眉眼清晰可见。他滑动屏幕的动作很轻,刻意放低了所有声响,小心翼翼迁就着深夜的安静,也迁就着身旁心事重重、沉默寡言的顾深。
两人共处一室,漫长的沉默拉扯在空气里,没有言语,只有空调单调的嗡鸣缓缓流淌,填满所有空旷的缝隙。
长久的死寂之后,陆辞终于率先打破沉寂,声音压得极低极轻,温和得像深夜的晚风,不带半分逼迫,只有恰到好处的关心与体恤:“你怎么还不睡?躺了很久了,一直没动过。”
顾深的视线依旧牢牢锁在头顶床板的五道裂痕上,纹丝不动,语气平淡得近乎冰冷,没有一丝起伏,裹着深夜独有的疲惫与荒芜:“睡不着。”
陆辞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顾深僵直紧绷、毫无松弛的背影上,轻声追问,语气耐心又温和:“是有心事,压得睡不着吗?”
顾深的唇瓣轻轻翕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归于沉默。
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心底藏着的那些东西,太阴暗、太卑劣、太偏执、太不堪。
那是他年少最失控、最丑陋、最后悔的秘密。
是他亲手加注在沈屿身上的伤害,是他永远无法抹平的过错,是他即便日日忏悔、夜夜自省,也难以原谅自己的罪孽。
旁人听闻只会觉得他疯狂、偏激、不可理喻。
这份独属于他的狼狈与愧疚,这份只针对沈屿的偏执与深情,从来都无人可诉,也无人能懂。
陆辞很懂分寸,看出了他的抗拒与挣扎,没有继续逼迫追问,只是默默收回目光,放缓了手机的亮度与动作,安静地陪着他沉沦在这片漫长的深夜沉默里,留足了足够的空间与余地,让他慢慢消化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
寝室的安静持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晚风几番起落,久到空调的嗡鸣彻底融进听觉里,久到夜色浓稠得化不开。
顾深终于再也撑不住心底积压的沉重,轻轻侧过身,整个人面朝冰冷洁白的墙壁,彻底背对陆辞,将自己封闭在一方狭小孤寂的天地里。
墙面的白漆早已不再崭新,经年累月的使用,让墙面微微发灰,带着老旧寝室独有的斑驳质感。靠近墙根的位置,贴着一张残缺卷曲的老旧小广告,纸张泛黄发脆,边角卷起,摇摇欲坠地粘在墙上。原本印刷清晰的电话号码,被人用黑色马克笔粗暴反复涂抹,一团厚重的墨色糊住所有数字,模糊不清,只剩杂乱的墨痕突兀地印在纯白墙面上,狼狈又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