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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忍(第1页)

薛明的住院疗养步入平稳阶段,肩胛的骨裂伤势恢复节奏稳定,不用时时刻刻依靠医护监护。平日里病房里大部分时间只有他独自一人,即便独处也不会虚度光阴,靠着笔记本电脑梳理项目部积压下来的资料,坐姿小心翼翼避开受伤部位,神情安静又专注,但凡陆野交代过的文书工作,他都会提前整理妥当。

每次陆野结束白天繁杂的现场巡检、开完工程例会之后,都会驱车赶往医院。奔波整日之后一身风尘,施工现场裹挟的尘土萦绕在周身,原本沉郁紧绷的气场压得周遭氛围沉闷,可每次推开病房门,第一眼便能看见薛明清淡柔和的笑意。少年眉眼干净,就算久坐带来后背酸胀,也依旧会主动起身打招呼,这份不带功利的温柔,总能抚平陆野连日积攒的职场压力。

闲谈间隙里,陆野越发能够共情薛明的难处。对方不敢轻易请假,害怕岗位被旁人顶替,肩上扛着一家人的生计,做事向来小心翼翼,凡事习惯委屈自己。陆野切身经历过底层谋生的煎熬,当初他刚刚踏入工地的时候,同样生怕一点差错丢掉糊口的工作,因此对薛明多了一层旁人没有的体恤。

他正式敲定了后续的培养方案,不再让薛明局限于简单的生活助理杂活。等对方出院回归项目部,陆野打算带着他学习施工图纸识读、资料报验流程,闲暇之余讲解一建备考的学习思路,还愿意分享自己当年备考的笔记。陆野清楚证书是工程行业立足的根本,想要帮这个家境清贫的少年铺好前路,不必一辈子困在琐碎打杂的文职岗位。

薛明听闻规划之后眼底满是动容,却依旧恪守分寸,仅仅诚恳道谢,从来不会借机过分亲近,依旧保持该有的上下级距离,不会打探陆野的私生活,对于陆野偶尔出神发呆的模样也选择视而不见。

陆野当下的生活被两件事情填满:一边死死把控施工现场每一道工序,想尽一切办法压缩整体工期,执念早日回城消解和温叙白之间的心结;一边安心照料薛明,循序渐进传授行业经验,如同照料自家弟弟一般,这份纯粹的情谊干净坦荡,不存在半点暧昧。

空余之余,他依旧维持每日报备日常的习惯,如实告知温叙白工地建材坠落的意外,讲明自己的助理为了救下自己负伤,近期多数空闲时间都会留在医院陪护。消息长篇如实陈述,可对话框对面的回馈一如既往疏离单薄,仅仅一句“保重安全”便草草收尾,没有追问险情细节,也没有关心他当时是否受惊。

温叙白这边依旧被困在同门师哥告白带来的纠结当中。

师哥后续并没有逼迫他立刻给出答复,只是平日里的关照越发密集,借着病例研讨的理由刻意制造独处契机,反复隐晦重申二人圈层契合的观点,不断提起陆野与温叙白与生俱来的职业短板:工程行业随时会遭遇外派调动,注定常年漂泊,很难安稳定居。

那些现实层面的说辞不断在温叙白脑海盘旋,叠加当初陆野仓促不辞而别的心结,他的骄傲不允许主动低头和解。明明心底无比挂念陆野,夜里独处空荡荡的公寓时,还会下意识留意玄关原本摆放陆野鞋子的空位,可他仍旧执拗地选择冷淡回复,用这种方式掩藏自己的委屈。

他看到了陆野发来的工地遇险消息,理智层面明明察觉到危险,内心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慌乱,但是碍于自己僵持已久的姿态,不愿意流露担忧,硬生生压下想要询问详情的念头,最后只打出一句敷衍的短句。

温叙白此刻陷入矛盾的闭环:笃定自己从不会动心选择师哥,心底挚爱自始至终只有陆野,可又无法释怀仓促离别的委屈,同时被对方抛出的圈层差距困扰,不敢笃定两个人的未来能否长久安稳。

而千里之外的陆野,能够敏锐察觉到温叙白字句之中的淡漠,原本稍稍平复的敏感念头隐隐又有冒头的趋势。不过眼下他刻意克制胡思乱想,将多余情绪压在心底。薛明的懂事治愈了他一部分内耗,照顾后辈、赶工立业成为现阶段的精神寄托,只是每到夜深人静,病房周遭彻底安静,旷野风声在记忆之中浮现,他依旧无比期盼早日结束这场异地,当面和温叙白把所有心结摊开诉说。

薛明的复查结果很乐观,骨裂的伤情愈合进度远超预估,满足出院静养的条件,只需要回到项目部宿舍静养,规避重体力劳作、减少长时间久坐就可以稳步康复。陆野亲自帮他办理出院手续,垫付了全部后续复查费用,顺带添置了护具、补身体的营养品,方方面面考虑周全。

重回驻地之后,陆野直接调整了薛明的工作内容,彻底免去他跟随户外巡场这类具备安全隐患的外勤工作,日常只需要在办公室整理工程资料、归档招投标文案。闲暇的时候陆野会抽出晚间空闲,拿出自己当年备考一建的全套笔记,逐条拆解知识点,结合现场的实际案例讲解图纸要点。

薛明本身悟性很高,又极度珍惜这次来之不易的栽培,哪怕后背还带着隐痛,也会老老实实伏案钻研知识点,待人一如既往安静内敛,待人处事常怀感恩之心,每次陆野结束疲惫的巡场回到办公室,少年都会递上提前晾好的温水,眉眼漾起温和干净的笑意。这份纯粹的暖意抚平了工地高压环境带给陆野的烦躁,帮扶薛明这件事,成了他繁重生活里一份平淡的慰藉。二人相处只有纯粹的兄长对晚辈的照拂,界限清晰坦荡,没有半分逾矩的心思。

陆野依旧把主线重心放在压缩工期这件事上,经历过建材坠落的险情之后,他更加明白身处工地变数丛生,自己一旦遭遇意外,回城和解的计划就会无限搁置。他依旧全天满负荷投入工作,敲定多班组穿插施工,在合规保障工程质量的前提下压缩冗余工序,每日的行程排得满满当当,尽量压制脑海里对于温叙白冷淡态度的猜忌。

日常报备的习惯从未中断,他会告知温叙白薛明顺利出院,自己现阶段的日常作息,当天的施工节点进度。可聊天框始终处于单方面输出的状态,温叙白的回复依旧吝啬,零散几个汉字,不带任何情绪,不会过问他前段时间遭遇高空坠物时有没有受惊,也不会好奇他为什么频繁透支身体赶工期。

陆野每次看到这种回复,埋藏在心底的敏感就会隐隐作祟。他忍不住回想医院那位师哥一直陪在温叙白身旁,不断用圈层、资源、人生步调这类现实观点灌输想法。他明明拼命向上攀爬,考证、争抢外派机会,拼命抹平二人之间的出身差距,可距离横亘在中间,他什么都做不到,只能够隔着屏幕发送琐碎日常。但这一次陆野没有放任自己沉溺内耗太久,薛明安分沉稳的性子潜移默化影响了他,他迅速收拢杂念,把所有情绪寄托在工作与提携后辈之上。

城市里的三甲医院之中,温叙白日复一日回避着师哥想要索要答复的举动。对方不再直白强硬告白,却总会抓住一切碎片化的机会潜移默化输出观点,一起结束手术之后沿路闲聊,反复提及稳定的生活对于外科医生有多重要,强调常年漂泊的感情经不起反复的离别与突发变故。

这些话语精准戳中温叙白原本的心结,那日高强度手术归家之后空无一人的公寓画面反复在脑海回放。他内心笃定自己断然不会选择师哥,心底深处自始至终只眷恋陆野一人,可是骨子里的骄傲执拗困住了他。他放不下身段主动低头,不愿坦言当初不辞而别带来的委屈,也羞于袒露独居之后浓重的孤单。

他明明在看到陆野提及高空坠物的消息时心头一颤,深夜躺在床上会下意识脑补陆野身处危险工地的种种隐患,担忧对方的人身安全,但是这份担忧全部被自己强行压制。他固执地认为,如果轻易软化语气主动关心,就等同于自己率先妥协,前段时间所有的僵持都变得没有意义。

温叙白陷入两难的死循环:爱意不曾动摇,心结难以消解,师哥不断的现实剖析让他对二人未来的稳定性产生怀疑。他依旧习惯性用极简的文字敷衍陆野的报备,冷淡的态度一点点拉扯着异地另一端陆野脆弱的不安。

偌大的城市两端,两个人各自背负心事。陆野一边加急推进项目,一边安心庇护家境贫寒的薛明,将多余的内耗强行压制;温叙白被困在委屈、自尊以及旁人的劝说当中,独自反复推敲这段感情的适配度。明明互相挂念,距离和误会却让二人之间的隔阂缓缓堆积,暂时没有人愿意率先迈出和解的第一步。

结束了连续四台高强度手术,深夜的住院部长廊冷清萧瑟,消毒水的味道裹挟着夜半的凉意缠上温叙白单薄的衣襟。周遭同事早已下班离开,整条走廊只剩廊灯单调惨白的光晕。连日以来,他一直在自我拉扯之中煎熬:明明放不下陆野,却迈不过当初仓促不辞而别的心结;理智清楚师哥的说辞只是片面的功利考量,可对方点出的两人作息错位的现实,又反复萦绕在思绪之中。

之前一直靠着冷冰冰的单字回复压抑情绪,刻意用疏离筑起保护壳,可白天偶然看见院内施工物料坠落砸伤工人的新闻之后,他瞬间联想到陆野所处的野外工地,心底深埋的恐慌再也压抑不住。骄傲不允许他在微信打字示弱慰问,思虑再三,温叙白还是按下了陆野的号码,拨通了语音通话。

彼时的陆野刚刚指导薛明整理完毕整套招投标资料,叮嘱对方早点回宿舍休养。项目部窗外晚风卷起漫天尘土,整个临时驻地安静下来,他正打算翻看次日的巡检计划表,手机骤然响起专属温叙白的来电提示。漫长冷战以来,向来只有他单方面发送消息,这一通来电让陆野下意识心头一震,下意识走到板房门外僻静处接听,原本紧绷的神情稍稍松动,以为对方终于愿意放下芥蒂好好谈心。

但电话接通之后,听筒里没有半点温和的寒暄,温叙白压抑许久的情绪率先倾泻而出,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执拗:

“前阵子你那边高空建材掉落险些受伤,你简简单单一句话带过,之后依旧日复一日拼命压榨自己赶工期。你有没有认真思考过我们往后的生活?你的工作天生充满不确定性,总部一纸通知就能临时调动你的行程,当初你就是毫无预兆仓促动身,连一句道别都来不及留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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