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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发(第1页)

傍晚六点半,城市西区主干道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一层层铺洒在公寓楼下的林荫步道,晚风裹挟着夏末燥热的气息,吹动道旁梧桐摇晃枝叶,斑驳的光影在地面来回晃动。刚刚结束三台连台微创外科手术的温叙白缓步走出医院院区,身上已经换下了整日紧绷的手术衣,简单的浅灰色针织薄款上衣搭配修身休闲长裤,周身萦绕着常年浸染消毒水之后自带的清冷疏离感。

连日以来,他刻意给自己堆砌超负荷的工作,硬生生填满了全部休息日,用一台接一台的手术麻痹内心翻涌的思绪。自从上一通深夜通话争吵结束之后,他果断选择彻底的冷暴力,刻意屏蔽陆野所有潜在的动态,不阅读消息、不接听来电,硬生生把自己封闭在属于医院的方寸天地里。他刻意疏远科室当中心存爱慕的同门师哥,对方每一次借着病例研讨制造独处机会、赠送调理药膳、私下邀约聚餐,他都会用极致客套的态度回绝,仅仅保留公开场合的工作交流,斩断对方一切逾界的念想。

理智层面,温叙白心里清清楚楚,当初陆野仓促动身奔赴省外外派项目,是集团临时爆出工程漏洞强制下达的紧急调令,并非对方刻意想要不告而别,工程行业受制于一纸公文身不由己,就如同自己随时会被急诊电话打断所有私人规划,二者的道理本就互通。可情绪从来不会顺从理智逻辑,那日他熬过高强度手术,浑身疲惫满心倦怠,满心期盼回到属于两个人的公寓,能够撞见玄关摆放的工装鞋、客厅残留的烟火气息,可推开家门之后只有一室死寂,所有属于陆野的生活用品尽数清空,房间空旷冷清到刺骨。

这份落空的遗憾深深扎根在心底,叠加师哥日复一日灌输的圈层、资源、人生步调对等的现实论调,温叙白骨子里与生俱来的清高与骄傲作祟。他不愿意放下身段主动低头和解,不愿意直白袒露独居之后漫长的孤单,更不愿意承认自己十分惧怕反复上演离别桥段。他执拗地僵持着,想着让陆野正视自己的心结,主动给自己一份郑重的态度,于是日复一日选择漠视所有的报备信息,任由二人的聊天对话框长久沉寂。

无数个深夜独自躺倒在卧室床榻之时,他都会失神放空,脑海里不受控制回放两个人同居的点滴:自己夜班归家永远亮着一盏玄关小夜灯,餐桌上习惯性摆放双人餐具,降温的时候对方会默默备好加厚毛毯,应酬归来再疲惫也会刻意放轻脚步,生怕惊扰自己休息。思念时时刻刻缠绕着他,可骄傲筑起厚重的壁垒,硬生生压制所有想要主动拨号和解的冲动。他本以为这场异地冷战还要僵持许久,却万万没有料到,陆野会提前大幅度压缩工期,直接完成省外项目全部竣工验收,以集团新晋工程总监的身份重返这座城市。

温叙白内心其实隐隐生出一丝忐忑,原本纷乱拉扯的思绪愈发繁杂。他下意识加快归家的脚步,心底混杂着期待、别扭、委屈多重情绪,一方面暗自期盼重逢之后可以解开长久的隔阂,另一方面依旧固守心底那道心结,不肯率先示弱。他原本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画面,或许是陆野安静等候在公寓楼道门口,带着连日奔波的风尘主动开口致歉;或许是对方安安静静在家收拾房间,等候自己下班归来。他从来没有预想过,自己第一眼撞见的重逢场景,会具备这般刺眼的冲击力。

陆野原本敲定的外派工期足足两年,他靠着全天候满负荷上岗,拆分所有施工工序,增设施工班组穿插作业,在严格把控施工质量、安全验收标准的前提下,硬生生提前一年多圆满收官。本次验收环节之中,甲方多方监理轮番抽检全部一次性达标,整套内业资料规整完善,项目落地效果远超初期规划标准。集团高层全员为之震撼,将陆野破格提拔为正式工程总监,纳入集团核心储备骨干,一瞬间,陆野直接一跃成为整个工程圈层炙手可热的新星,往后市内所有优质基建项目的选择权都会优先倾斜于他。

项目部专门筹办规模盛大的庆功晚宴,甲方代表、监理团队、集团各级管理层、分包施工负责人全员到场,酒桌之上轮番敬酒恭维。在此之前,陆野为了规避所有感情隐患,应酬场合向来滴水不沾,委婉推辞全部酒水,时时刻刻恪守分寸,一心一意缩减工期,满心只想早日回城化解和温叙白之间的误会。但是历经漫长异地冷战、电话争执、单方面长久报备换来零回复之后,他心底积攒了海量无处宣泄的压抑。事业虽然如愿收获了梦寐以求的成就,抹平了大半出身带来的自卑短板,可感情方面的僵局丝毫没有松动。他不知道自己拼尽全力换来的前程,到底能不能挽回两个人破碎的隔阂,多重思绪缠绕郁结,他放弃了往日的克制,宴席之上但凡有人敬酒,尽数坦然承接,一杯又一杯高度烈酒灌入喉咙。

辛辣的酒水灼烧着喉咙与胸腔,连日积攒的疲惫、委屈、敏感、患得患失全部借着酒精慢慢消解理智。宴席散场之后,陆野头脑昏沉,双腿发软,浑身重心飘忽不定,浓重的酒气裹挟着风尘气息萦绕在周身。在场不少管理层想要安排专人护送他返程,全部被陆野摆手回绝。他心底唯一信任且亏欠的人只有薛明。

当初高空建材坠落险情突发,文质彬彬的应届大学生薛明不顾一切跨步上前,用单薄的身躯替他扛下坠落木料的冲击,直接造成肩胛骨裂与大面积软组织挫伤。陆野共情少年清贫的家境,对方需要依靠这份薪资撑起全家的开销,所以陆野下定决心倾力提携对方,脱离枯燥的生活助理杂活,传授图纸识读、资料报验、一建备考全套知识点,敲定竣工之后将薛明调入集团总部安稳的文职岗位,远离工地户外的高危环境。

薛明本身性格内敛安静,不善言辞,心底满怀对这位师傅的崇拜与感恩,但是他向来不会直白开口夸赞道谢,所有的欣赏、感激、依赖全部埋藏在细碎的行动之中。每日提前为陆野晾凉温水,规整杂乱的施工图纸,默默梳理积压台账,记住对方的作息与饮食习惯,在陆野情绪低落之时仅仅安静陪同,不多窥探半句私人隐私。昨夜陆野宿醉倾诉感情烦恼,薛明恪守本分守口如瓶,从来没有向外泄露分毫,只将对方当成敬重的师长。

察觉到陆野酩酊大醉站立不稳,薛明快步上前,身形单薄却稳稳托住陆野的腰侧,一侧肩膀承接住对方大半倾倒的体重。陆野意识混沌,下意识将歪斜的头颅倚靠在薛明的肩颈位置,整个人绵软地依靠在少年身上,脚步踉跄,只能依靠对方搀扶缓慢挪动步伐。薛明神色坦荡,满心只有将醉酒的师傅平安送回公寓的念头,双手的落点全部都在礼貌稳妥的搀扶位置,没有任何逾矩的举动,他驱车抵达公寓楼下,正打算搀扶对方走进单元楼栋。

也就是这个瞬间,下班折返的温叙白驻足在林荫道路的尽头,一双清冽狭长的眼眸牢牢锁定不远处的画面。

夏末的晚风吹动温叙白额前细碎的发丝,原本舒缓平和的眉眼骤然一瞬间冰封,眼底原本淡淡的柔和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凛冽刺骨的寒凉。他的身形定格在原地,双脚牢牢钉在步道地砖之上,瞳孔微微收缩,视线死死定格在二人相依的姿态:陆野浑身酒气缠身,毫无防备地将侧脸贴在陌生少年的肩头,身体大半重量依托在对方怀里,对方一手揽着陆野的后腰固定身形,一手扶住陆野的胳膊,近距离贴合站立。

本身这段时间的冷战之中,温叙白心底积攒了无数潜藏的猜忌。他清楚陆野常年驻守工地免不了各类应酬,也知晓那位欣赏陆野的甲方女负责人曾经抛出过暧昧邀约,只不过此前陆野都会主动报备规避。如今亲眼看见对方外派归来的第一天,就醉酒倚靠在旁人怀中,亲昵依赖的模样刺进他的眼底。原本压抑在心底的不安、当初不辞而别的委屈、师哥往日灌输的圈层隔阂观点、长久冷暴力期间独自承受的孤寂,所有负面情绪在这一刻骤然扎堆爆发。

温叙白原本温润的眼眸蒙上一层薄雾般的疏离,眼神淡漠锐利,像是结了一层寒霜,目光缓缓扫过薛明搀扶在陆野腰间的手掌,再缓缓落回陆野醉酒慵懒的侧脸。他周身的气场瞬间压低,周遭原本温热的晚风仿佛都变得阴冷,下颌线紧紧绷紧,双唇抿成一道单薄冷硬的直线,指尖下意识蜷缩收拢,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他向来克制情绪,平日里就算面对医患纠纷都可以保持从容淡定,唯独面对陆野相关的画面,没办法维持一贯的冷静自持。

薛明率先察觉到来自斜前方沉甸甸的审视目光,他生性敏感腼腆,立马停下搀扶的脚步,下意识想要稍稍拉开一点距离,礼貌抬头望向视线来源,想要开口简单自我介绍解释缘由。少年眉眼干净书卷气浓重,只是单纯想要化解眼前莫名的对峙氛围。

而倚靠在薛明肩头的陆野,原本沉浸在醉酒混沌的眩晕感里,视线模糊涣散,可当余光捕捉到那道他日思夜想的身影时,涣散的瞳孔骤然收拢,浑浑噩噩的意识瞬间清醒大半。酒精放大了他长久压抑的所有情绪,连日以来单方面无休止的消息报备换来全程无视,电话争吵之后单方面的冷处理,自己顶着高压透支身体赶工期,一心只为拉近两个人之间的阶层差距,到头来归来之后依旧没有半点对方的关心。原本隐忍克制的委屈尽数冲破心理防线。

陆野微微发力,挣扎着想要脱离薛明的搀扶,脚步踉跄晃动,脚下踩着林荫道散落的梧桐落叶,身形左右摇晃,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猩红的眼底裹挟着积攒许久的疲惫、自卑、委屈与不甘。他直直望向数十米之外伫立不动的温叙白,胸膛因为情绪起伏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周身原本醉酒的慵懒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压抑到极致的戾气。

“你就这么喜欢躲着我?”陆野的嗓音因为连日熬夜赶工加上烈酒冲刷格外沙哑,音量不算嘶吼,却字字裹挟着沉甸甸的落寞,他脚步踉跄往前踏出两步,双腿依旧不受控制发软,眉头死死拧在一起,眉心挤压出深刻的褶皱,“我拼着透支身体压缩原定两年的工期,放弃所有闲暇娱乐,推掉每一场带有暧昧隐患的应酬,每天独自扛下工地高空坠物的险情,每一天准时定点分享我的日常,我耗费所有精力考取证书争抢外派名额,从头到尾所有的拼命,全部都是为了缩小我们之间的差距,我只想拥有能够和你平等站在一起的资格。”

陆野抬起泛红的眼眸,牢牢锁住温叙白冰冷淡漠的眼神,对方此刻眼底满是疏离与审视,这般冰冷的视线狠狠戳中他骨子里与生俱来的敏感。当初自己因为目睹温叙白与师哥谈笑风生,心生自卑主动逃离到偏远滑坡工地;山洪灾害重逢之后依旧反复纠结圈层鸿沟;为了成全温叙白援外进修,独自留守整套公寓熬过漫长孤寂的两年,期间抵御周遭所有诱惑,从来没有用工作当做借口敷衍任何一次报备。可轮到自己奔赴前程争取未来的时候,仅仅一次总部强制的紧急动身,就被对方揪着不放,直接开启漫长的冷暴力。

“当初你接受援外出国深造,整整两年的异地时光,我半句阻拦的话语都没有。”陆野微微抬高语调,胸腔之中积攒的怨气缓缓宣泄,抬手指向自己心口的位置,指尖微微颤抖,“我体谅你的医学理想,体谅你随时会被急诊任务牵绊,体谅你的排班颠倒昼夜,无数个我应酬结束深夜归家的时刻,偌大的房子只有我一个人,我扛下孤单,扛下猜忌,安静等候你的归期,从来不会用冷暴力屏蔽你的所有消息。为什么轮到我的身不由己,你丝毫不愿意包容?”

温叙白伫立在原地,单薄的身形在路灯光影之下显得格外孤寂,他原本柔和的眼尾微微下压,眼底的寒意愈发厚重。他看见陆野满身缭绕的酒气,看见对方方才依靠在少年怀中放松的模样,心底积攒的醋意与委屈交织在一起,原本打算克制的情绪彻底崩盘。他平日里说话语调平缓克制,此刻语速偏慢,每一个字眼都带着凉薄的质感,目光死死定格在陆野慌乱又愤怒的眼眸之中,不肯退让分毫:

“我体谅你的工作,我试着说服自己理解工程行业临时调令的无奈,我一遍遍安抚自己接受突如其来的离别。可我忍耐的底线,在我结束一连四台手术疲惫归家,直面空荡荡整套房屋的时候就已经濒临破碎。我改掉多年独居的习惯,特意缩减科室夜班,为你预留居家的灯火与餐具,一点点卸下自己原本生人勿近的性格,主动向你展露柔软的一面,最后换来的是一声不吭的不辞而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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