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小说

流言（第1页）

陆野辞别温叙白之后，搭乘工地的通勤车辆折返城郊生活区，回到物料岗继续休养手臂。顺利跟工头敲定调岗事宜，彻底远离高空脚手架作业以及重型建材搬运，日常只需要留守物料棚清点台账、看管建材堆放区，绝大多数时间都待在阴凉的棚屋之中，能够最大限度避免汗液浸渍纱布，严格遵循医嘱养护二次撕裂的创口。

本以为接下来的日子可以安稳度日，安心等候每周三的午餐约定，偶尔借着科室内线简单报备近况，循序渐进拉近自己和温叙白之间的距离。可他频繁往返市一院、屡次单独前往心外科楼层这件事，早就被工地一同就医的工友看在眼里，闲言碎语悄无声息在宿舍区蔓延开来。

工地本就作息枯燥，平日里工友茶余饭后唯一的消遣就是八卦身边人的琐事。当初暴雨夜陆野独自奔赴医院留宿，后续频繁借采购物资为由进城，每次回来神色都格外舒展，再加上他一改往日的生活习惯，忌口烟酒、每日换洗衣物，方方面面的变化都格外扎眼。

这天晚间班组结束一天的工作，一众工友聚集在宿舍楼道乘凉，手里拎着冰镇啤酒和卤味，随口聊起了陆野。平日里和陆野同住一片板房的几个中年男人率先挑起话题，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的揣测。

“要说咱们这群人里变化最大的就是陆野了，当初脚手架划伤胳膊只是普通外伤，我们几个同样受伤的都是一趟急诊草草包扎完事，偏偏就他一趟趟往心外科跑。”

“我记得那天暴雨他浑身泥泞冲进医院，直接在心外科留宿了一晚，一个外伤伤员硬要往心内科凑，怎么想都不对劲。”

“听说心外科那位温医生长相出众，平日里性子高冷，从不搭理病患之外的旁人，陆野每次进城都是直奔那栋楼，该不会是刻意刻意凑上去攀关系，想要借着医生的门路谋取好处吧？”

流言越传越离谱，有人揣测陆野想要托温叙白开具虚假病假条，借此规避工期繁重的工作；还有人恶意揣测，陆野刻意讨好那位清冷的白衣医生，怀揣着不体面的心思。粗鄙的玩笑夹杂着酒水过后的调侃，一字一句顺着晚风飘进隔壁独处的陆野耳中。

陆野原本正坐在宿舍窗边擦拭小臂外侧的皮肤，听见这些非议之后指尖骤然一顿。他可以接受旁人调侃自己注重穿搭、忌口养生，但是不能任由旁人用低俗的揣测玷污自己和温叙白之间纯粹的羁绊。他珍视对方给予自己所有的温柔与特例，绝不允许工地粗放的玩笑随意诋毁温叙白。

陆野起身推开宿舍房门，高大的身形伫立在乘凉人群的面前，小麦色的面庞褪去平日里温和的神色，眉眼裹挟着冷意：“大家闲暇之余闲聊我无所谓，但是不要随意编排医院里的医生。我反复去往心外科，只是我的伤口两次发炎撕裂，接诊我的医生熟悉我的伤势，换药诊疗更加稳妥，不存在任何攀关系的想法。”

带头散播流言的工友借着酒劲不肯收敛，嗤笑一声站起身：“都是普通的皮肉伤，急诊科随便哪个医生都能处理，非要执着于心外科的那位温医生，说到底就是另有图谋。人家是体面的高知医生，你一个工地搬砖的频繁凑上去，难免让人多想。”

这句话精准戳中陆野心底潜藏的自卑，对方直白点明两人之间悬殊的圈层差距，将他小心翼翼的心意贬低成刻意攀附的算计。陆野胸腔之中涌上郁气，下意识攥紧左手，碍于右臂包扎着纱布不敢大幅度争执，却依旧态度强硬地护住自己的底线：“我就医选择哪位医师是我的自由，医生耐心对我的伤势负责，我不能任由你们随口造谣诋毁他人。”

“装什么清高，平日里看着仗义老实，背地里一门心思蹭人脉。”几名工友不依不饶，言语愈发刻薄。

争吵的动静惊动了整片宿舍区，陆野不愿和醉酒的人发生肢体冲突，一旦打斗拉扯极易再次损伤手臂创口，只能简单撂下一句不要随意散播谣言，转身回到宿舍紧闭房门。外界的调侃依旧此起彼伏，那些话语反复敲击他的内心。

他忍不住开始自我怀疑：自己一而再奔赴医院，是不是真的太过冒昧？温叙白给予自己的所有优待，会不会因为旁人的流言蜚语，给他带来科室内部的闲话？

心外科本就有不少医护留意到他频繁出入楼层，若是工地这边的低俗流言传到医院，难免有人揣测温叙白利用职权特殊对待病患，甚至造谣二人私下存在不正当往来。温叙白本身极度看重个人口碑，厌烦一切无意义的八卦流言，重度洁癖也包括人际交往层面的清净。

一想到自己有可能拖累温叙白陷入非议，陆野心底瞬间慌乱。原本笃定的念想开始动摇，他萌生了退缩的念头。或许自己应当就此断掉所有私下的碰面，只在伤口必须换药的时候前往科室，放弃每周三食堂的约定，不再收下对方赠送的所有关心，回归纯粹的医患距离。只有刻意疏远，才能杜绝两边的流言滋生，保全温叙白安稳清净的生活。

负面情绪裹挟着陆野整整一夜，他辗转难眠，原本期待的周三聚餐，此刻变成了沉甸甸的负担。

转眼到了约定的周三，陆野原本规划好采购物资的路线，走到通往医院的岔路口时停下脚步。理智告诉他应当照常赴约，可工友昨日的嘲讽一遍遍回荡在脑海，害怕自己的出现给温叙白招来科室闲话。纠结良久，陆野选择调转方向，放弃本次进城碰面，同时打算借助科室内线，跟温叙白往后缩减私下交集。

当天中午，温叙白依旧准时来到食堂靠窗的固定座位。连日以来他都会下意识预留位置，准备好适合陆野口味的清淡配菜，可直至就餐高峰结束，依旧没能等到那道熟悉的身影。这已经是陆野第二次无故失约，上一次可以归咎于工期加班，这一次对方没有通过科室内线提前报备任何缘由。

温叙白心底生出一丝隐约的不安，结合前段时间陆野本身就敏感自卑的性格，他隐约猜到少年大概率是遭遇了外界的非议，主动选择刻意回避自己。

用餐结束之后，他径直回到科室，叮嘱前台护士，如果陆野后续前来换药或者拨打内线转接，第一时间通知自己。

没过半日，陆野因为纱布汗液轻微浸湿，不得已只能前往医院更换敷料。他刻意挑选傍晚临近下班的时段，避开午休人流鼎盛的时候，尽可能降低自己在楼层的存在感，全程低头想要快速换药之后立刻离开，不和温叙白产生多余闲谈。

可刚走到护士站，前台便立刻拨通了值班室的内线。温叙白放下手中的病历，很快走到走廊撞见刻意想要低调闪躲的陆野，一眼看穿少年眼底的躲闪与低落，敏锐察觉到对方情绪里的疏离感。

“本周周三为何没有赴约，也没有通过内线提前说明情况？”温叙白的嗓音清冷，在安静的走廊缓缓响起，直接拦住想要快步走向清创室的陆野。

陆野紧绷脊背，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眸，压低声音开口，刻意拉开客套的医患距离：“近期工地琐事繁多，采购计划取消，往后我尽量挑选急诊科常规换药，就不再占用您午休的空闲时间，食堂的约定也不必再遵守。单纯的诊疗方面有需求，我再来心外科问诊就足够了。”

刻意而生的客套与疏离扑面而来，温叙白清楚，外界的流言蜚语，硬生生在两人之间制造出了第一道直面的情感冲突。

长廊之中的冷白光灯平铺而下，将二人之间的距离分割得格外清晰。陆野刻意侧身避让温叙白的视线，肩膀紧绷，整个人周身都裹上了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感，这份姿态和当初第一次在急诊楼道拘谨腼腆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打定主意收回自己所有逾矩的心思，斩断周三固定的食堂碰面，往后只保留刚需的换药问诊，彻底退回普通病患的边界。工地工友那些刺耳的调侃一直在脑海循环往复：他一个靠体力谋生的底层务工者，频繁纠缠心外科人气最高的温医生，本身就极易引来旁人的揣测。温叙白平日里素来爱惜自己安静的生活氛围，向来规避团建、相亲以及一切八卦闲谈，自己的频频出现，无异于给他徒增麻烦。

与其之后让科室内部滋生闲话，连累温叙白的口碑，不如主动抽身，掐断所有生活化的交集。

温叙白静静伫立在原地，白衣衣角随着走廊微弱的穿堂风轻轻晃动。他素来擅长观察病患的心理变化，陆野眼底的躲闪、刻意客套的措辞，还有下意识往后拉开半步距离的动作，全部落入他眼底。少年并不是厌烦了这份约定，而是被外界的闲言碎语困住了内心，骨子里根深蒂固的自卑被旁人几句闲言再度放大。

“停下。”温叙白的语调相较平日里低沉些许，没有暴怒，却自带不容逃避的气场，“仅仅只是几句旁人的闲话，你就要单方面敲定我们之间所有的相处模式，是吗？”

陆野的后背微微僵硬，指尖攥紧了手臂外侧潮湿的纱布，依旧垂着头，声音单薄又克制：“温医生，我只是认清我们本来的界限。我只是一位外伤恢复期的病患，换药完全可以交给急诊科处理，没必要屡次占用您的私人午休时间。最近工地里面流传不少闲话，我频繁来往这个楼层，难免会让科室的医护人员胡思乱想，您向来喜欢清净，我不该成为您日常里的累赘。”

他将所有顾虑全盘托出，心底酸涩翻涌，明明满心不舍每周三的午饭时光，却依旧逼着自己主动割舍。

“别人随口编造的揣测，就可以左右你的选择？”温叙白缓步向前踏出一步，两人之间仅剩一小段距离，清冽的消毒水气息笼罩住陆野，“我选择留出午休的时间和你就餐，主动给你预留值班室的内线，给你免排队换药的权限，所有决定都是我本人心甘情愿，从来没有被任何人裹挟。科室之中我行事坦荡，问诊、日常闲聊全部光明正大，旁人的流言根本无法影响我。”

陆野终于缓缓抬眼，眼底萦绕着一层隐忍的郁结：“可是大家都会胡乱揣测，我出身工地，满身尘土，和您本就不属于同一个圈子。工友调侃我刻意攀附您博取轻松的病假，若是这类话语传到医院，其他人会揣测您徇私优待病患，损害您的名声。您平日里规避所有社交绯闻，我不想因为我的存在打破您原本安稳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