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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名的心悸与克制(第1页)

黄昏又落了一层新雪。

宗衍从山脊那块巨岩后面走出来的时候,天边最后一缕灰白光正被云层吞掉。他在风雪里站了两天三夜,肩上的雪结成了冰壳又融化又冻结,大衣表面那层深灰已经被冻出一片片白霜的斑纹。他往前走了七步,靴底碾进新雪里,脚踝处发出一声很轻的骨节响——是冻得太久之后血管重新灌入温血的细小回弹,不算疼,但他低头看了自己的脚一眼,确认还能动,便继续往前走。

他绕着营地外围走。三百米的弧线,不多不少,半径始终保持着一个恰好能让他感知到帐篷内疠气波动的距离。他不想靠得太近,白天林宿站在他面前追问的时候他已经尝到了那个距离的滋味——那五步之间的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温热呼吸混合的气息,那个气息贴在他的面颊上,像有温度的手指擦过冰面。他当时握紧了左手,金属手环的边缘嵌进掌心里,硌出一道浅浅的印痕。他不得不握紧。因为那股温热让他有了某种想抬手的冲动。

他想抬手,把掌心贴在那个年轻医生的太阳穴上,把他被风吹乱的额发拢开,然后看一看那双眼睛底下的东西——是不是和四百年前一样,在濒临崩溃的时候仍然不肯闭上的那种固执。但他没有抬手。他握紧了手环。掌心里的金属冷得像从冰河里捞上来的,把他指尖那点温度吸走了,把他的冲动也一并吸走了。

他在营地的北侧停下。这里距离林宿的帐篷直线距离大约二十步,隔着三排加固风障和一架折叠式气象监测仪。他站在一棵被雪压弯了腰的矮柏后面,树冠垂下来,像一个天然的雪棚。他靠上去,树干晃动,抖落了一大片碎雪,洒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拍掉。

帐篷里亮着灯。

光从复合板的缝隙里渗出来,昏暗的、带点暖黄色的应急灯光,在雪地上投出一小片融化过的湿痕。宗衍能透过帐篷壁隐约看见里面那个人的轮廓——坐在折叠椅上,对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微微偏着头,一只手撑着下颌,另一只手在触控板上缓慢地滑动着什么。那个姿态让他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个黄昏,也是这样的姿势,也是这样的偏头角度,只不过那时候没有AR眼镜,没有白大褂,只有一盏油灯和一卷泛黄的手札。

他别开了视线。

雪落在他睫毛上,融成微凉的水珠。他把那滴水珠眨掉了,转身走回了那棵矮柏后面,背靠着冻硬的树干坐下。他打算在这里过夜。像前两天一样。等他确认完这个方向的疠气浓度不会再回升,他就移到东面去,然后是南面。一个晚上巡视一圈,把营地的四方都看住,天亮了就走远些,等黄昏再回来。

他坐下来没多久,帐篷的门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林宿出来了。他裹着一件加厚的羽绒大衣,白大褂没来得及换,套在大衣外面显得有些臃肿。他手里攥着监测仪,屏幕亮着幽幽的蓝光,映在他的AR镜片上。他走到帐篷外面蹲下来,把监测仪的感应探头举起来,对着空中扫了一圈,然后低头看读数。

宗衍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周身的暗红疠气虽然已经敛到了极低的水平,但以林宿那台设备的灵敏度,十步之内仍然可能捕捉到极微弱的残留。他几乎本能地想后退,但背后是那棵矮柏的树干,退无可退。他只能把自己蜷得更紧一些,脊背贴着潮湿的树皮,把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下半张脸,把左手的手环压进腹部的衣料里收拢暗红的流动光泽。

但林宿已经偏过了头。

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没有具体的声响或者光线提示,只是一种直觉——帐篷外的空气流动和刚才不一样了。他的目光离开监测仪的屏幕,朝北侧那棵矮柏的方向看过来。隔着二十步的距离,应急灯光线暗弱,树冠垂下来的雪棚后面似乎有一团更深的阴影,和周围的雪地不太一样。他站起来,朝那边走了几步。

宗衍看着那个身影在风雪里一步一步地靠近。靴子踩雪的声音越来越近,每一声都踩在他胸腔里某根弦上,绷得紧紧的。他垂着眼,没有站起来。他听见林宿的脚步声在距离他大约五步的位置停住了,然后听见他换了一口气。

"果然是你。"

林宿的声音里带着一层薄薄的气音,是冷风灌进喉咙之后说话的那种涩。他站在五步之外,手里还攥着监测仪,感应探头闪着微弱的绿灯。他没有再往前走,也没有后退。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漫天飘落的雪籽,看着矮柏树后坐着的那个穿灰大衣的人。

宗衍没有抬头。

但他的左手动了一下。拇指按在食指的第二个指节上,反复摩挲了两次。他在压制自己抬头去看那双眼睛的冲动。他知道自己一旦抬头,目光就会不由自主地去找那颗泪痣,然后停留在那里,然后被林宿捕捉到。他不能。所以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靴尖前那片落了一小层新雪的地面。

林宿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又往前迈了半步。

宗衍的脊背绷直了一瞬,像弓弦被拉开又缓缓松了回去。但仍然没有抬头。

"你一直待在附近。"林宿的声音平,像在陈述一个实验室里确认了结果的假设。"你晚上不睡的,对吧?低温之下人的循环系统会有可检测的代谢变化,但我在你身上看不出来。你不需要进食、不需要睡眠、不需要任何形式的补给。你的能量来源是你自己的疠气循环。我观测了三天,你是自循环系统。"他停顿了一下,"这不符合生物学常理。"

宗衍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从地面缓慢地移上来,经过林宿的膝盖、他握在监测仪上的手指、他大衣领口露出的浅蓝衬衫领尖,最后停在他的面颊上。他控制着自己,没有去看那颗泪痣。他的视线落在林宿的眉骨和鼻梁之间那段区域,像在找一个不会让自己沉下去的安全落点。

"天黑了,"他说,"你不该出来。"

"我出来是因为监测仪在五分钟前捕捉到了一段持续的低频能量脉冲,和你两天前出现的时候波形一致。"林宿举起监测仪,屏幕上的波形图还在滚动,"你站在这里,释放了微量疠气,被我捕获了。你不会不知道设备能测到你。你为什么还站在这里?"

宗衍没有回答。他不想回答。他不能告诉林宿自己在这里是因为前两天白天压缩疠气的时候左手虎口裂了一道缝,那道缝一晚上才愈合,愈合期间他的能量控制精度会下降,靠近营地的目的只是在可控范围内补足那一点偏差。他更不能告诉他四百年来他每一次都只能站在远处看那些残影消散,这一次他至少能站在二十步之外的树后面,确认那道穿浅蓝衬衫的脊背还在呼吸。

"你不该出来。"他把话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了些。

林宿却朝他走近了。

五步的距离缩短成三步。宗衍闻到了那股消毒水的气味,比白天更浓一些,混杂着羽绒大衣上的织物味和被帐篷暖气烘过的体温。他的瞳孔骤缩了一瞬,暗红色的边缘像被风吹了一下,涟漪般荡开一层极淡的光。他还没来得及把自己的疠气完全收回去。

林宿的胸口猛地一震。

那阵灼热是从泪痣开始的。右眼角那颗淡色的痣皮下突然窜起一股针扎般的刺烫感,像有看不见的电流从那个点发散开来,顺着颧骨的弧度往下蔓延,经过下颌、脖颈、锁骨,一路涌进胸腔。他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又松开,搏动突突地撞着肋骨,频率从七十二跳瞬间蹿过了一百。他下意识地把手按在了心口上——手掌贴上去的时候甚至感觉到隔着一层羽绒布料下面的皮肤在发烫,像低烧的初期。

监测仪从他另一只手里滑了出去。设备落在雪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陷进松软的积雪里,屏幕还亮着,波形图跳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滚动。

林宿后退了半步。

他弯着腰,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按在胸口。他的呼吸乱了,白雾从嘴唇间急促地喷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一团快速消散的云。他皱着眉,闭上眼又睁开,目光从自己的胸口移到宗衍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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