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域的暴怒在经历了一场近乎屠杀的宣泄后,终于在兽潮过后的第三天凌晨,勉强披上了一层虚伪的宁静外衣。
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宛如停尸间般的寂静。前半夜,狂风还像是无数把生锈的锯条,在营地残破的复合板和金属支架上疯狂拉扯,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到了后半夜,那些声音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瞬间掐断了咽喉。雪停了,风也歇了,拉萨河谷上空那片常年不散的铅灰色云层,仿佛被冻成了一块毫无生气的巨大水泥板,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科考队在黎明前开始了艰难的重建与清点。被异化兽巨大的动能掀翻的帐篷需要重新打入更深的合金地钉,被撕裂的风障只能用备用的高分子复合板勉强加固成两层。为了驱散那种深入骨髓的黑暗与恐惧,营地里的应急灯换上了全新大功率的灯头,惨白的光柱比之前亮了许多,像一把把光剑刺入周围的雪雾里,却依然无法穿透哪怕百米之外的深渊。
晨间清点物资的时候,空气里的温度低得能将人的呼吸瞬间冻成冰晶。楚寒裹着厚重的防寒服,手里举着一块屏幕已经裂了一角的平板终端,正在哑着嗓子报出一长串令人绝望的损耗数字。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在寒风中劈了叉,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沈卓从物资堆的另一侧沉默地走过来,递了一杯还在冒着微弱热气的白水过去。楚寒冻得发僵的手指在接水杯的时候,不小心碰翻了桌上的一排采样管架,塑料管掉落在冻硬的雪面上,发出清脆的噼啪声。两人因为这短暂的失误又低声吵了两句,但在这种环境下,连争吵都显得毫无底气。
林宿对这边的骚动置若罔闻。他独自站在堆积如山的残破物资旁边,身姿笔挺。浅蓝色的衬衫领口在白大褂下显得格外冷峻。他正有条不紊地把恒温保温箱里剩余的冻土样本标签,一张一张地重新贴好。他的手指稳得不可思议,就像是在无菌手术室里进行着最精密的外科缝合,连一丝多余的颤抖都没有。所有的样本号码都和之前的顺序保持着绝对的一致,在这场几乎覆灭整个营地的浩劫中,他负责的数据和样本,一管没丢。
物资清点完毕后,天光终于在云层的缝隙里撕开了一道灰白色的口子。林宿没有回帐篷休息,而是开始沿着营地的外围防线,独自进行着巡检。
东面的那道曾被异化兽首领生生撕开的豁口,现在已经被彻底补上了。沈卓带着人新打了六根加长的特种合金地钉。林宿记得昨晚锤子敲击这些地钉时的声音——冻土层在极寒下硬得如同超密度的钛合金板,有两根地钉在巨大的机械冲击力下甚至直接弯折,废弃后才换上了新的。他缓缓蹲下身,用戴着战术手套的手指,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下地钉周围被重力压实的雪面,确认没有任何能量或物理渗缝后,才站起身继续向前走。
他其实并不清楚自己在这个清晨的雪地里,到底在寻找什么。理智告诉他,他应该在排查安全隐患;但他的双脚,却像是不受大脑控制一般,带着他绕过了散发着焦糊味的检测舱、绕过了堆放着备用高能燃料桶的区域、绕过了那棵被厚重积雪压弯了腰的矮柏。
最终,他停在了营地最北侧的边缘。那个宗衍经常站立的、宛如界碑一般的位置。
这里的雪面上,有一片极其显眼的、被人反复站立过无数次后留下的痕迹。那里的雪被不可思议的重力或者说是某种场域力量踩得极实,深深地凹下去浅浅的一层。凹面的底部异常光滑,就像是被高温瞬间融化后又极速冷冻形成的冰镜,边缘处没有任何蓬松的、被风吹散的碎雪。那个人离开之后,昨夜新落的雪籽只在上面覆了薄薄、可怜的一层,底下那坚硬的压实面依然清晰可见,仿佛在向这片废土宣告着某种绝对的主权。
林宿在那道凹痕的旁边站住了脚步,面朝正北。
从这个绝佳的制高点望出去,拉萨河谷上游那苍茫、死寂的雪坡一览无余。远处的山脊线上,狂风吹散了表层的浮雪,裸露出了几道深灰色的、犹如史前巨兽被冻硬了的脊骨般的岩脊。
而就在距离他大约十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宗衍背对着营地,面朝那片连绵不绝、深埋着无数秘密的山脉深处。他身上那件深灰色的大衣下摆,在清晨微弱的寒风中轻轻地晃荡着。他的左肩衣料上,已经积攒了一层薄薄的、晶莹的白霜,那绝不是短时间内能形成的厚度,说明他已经在那个冰冷的位置,站了很久、很久。
宗衍听见了身后靴底碾压雪面的脚步声,但他没有回头。
林宿也没有再往前迈出哪怕半步,就在那个十步的距离上,停了下来。一阵裹挟着冰碴的晨风从他们两人之间空旷的雪地上穿梭而过,将两个人呼出的、带着体温的白雾,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无情地吹散。
“你救了我两次。”林宿率先打破了这片死寂,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雪谷里显得异常清冷而笃定。
宗衍依然没有转身。他的声音从背对的方向,顺着风的轨迹飘了过来。那声音被风刀削得有些散碎,带着一种看透了生死的淡漠:“三次。”
林宿微微一怔。
“第一晚,营地外围有异化兽的试探,”宗衍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组毫无生命体征的实验数据,“我挡了。你当时没看见。”
林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的大脑迅速回档到了第一晚的记忆——那个夜晚,他独自坐在冰冷的帐篷里,手指因为低温而冻得发僵。他正在一台高功率监测仪前整理着白天采集的异常波形数据,屏幕在黑暗中散发着刺眼的蓝白光芒。他记得那时候外面的风雪极大,狂风撕扯着复合板风障,发出哗哗的巨响。他以为那只是寻常的天灾,却根本不知道,在距离他仅有几十米的黑暗风雪中,有一群足以将整个营地撕成碎片的怪物,曾经悄然逼近。而那个时候,这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男人,就在外面的黑夜里,用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手段,替他挡下了那场致命的杀机。他真的没看见。
“为什么不让我知道?”林宿深吸了一口冷空气,质问道。
“知道了,会多想。”宗衍的语调里没有丝毫居功自傲,淡漠得就像是在说今天早晨的温度是零下二十度一样自然,“没有必要。”
林宿没有再说话,而是用行动给出了回应。他抬起腿,军靴在雪地上重重地踏下,往前走了五步。
十步的安全距离,被他强行缩短成了五步。
他在宗衍的身侧站定,两个人并排着,共同面朝着那片仿佛能吞噬灵魂的雪坡。在这个危险的距离上,林宿终于能清晰地看清宗衍的侧脸——这个男人的下颌弧度,似乎比前几天初见时更加消瘦、冷硬了一些;高耸的颧骨下方,那片由睫毛和骨骼投射出的阴影压得更深了;他的嘴角紧紧地闭着,唇线上那道因为极寒和能量透支而干裂的细小伤口,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收拢,隐隐透着一丝暗红。
宗衍的左手死死地插在大衣深处的口袋里,只露出了一小截苍白突出的腕骨,以及那枚液态金属手环边缘的一线冰冷金属反光。从侧面看去,他整条手臂的肌肉线条都是极度绷紧的,那种姿态,就像是一个被逼入绝境的人,把身体所有的重心都牢牢地钉死在脚跟上,随时准备向后撤离。
“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林宿开口了。一阵强风吹过,将他那件原本一丝不苟的白大褂下摆朝着宗衍的方向猛地掀起了一下,随后又重重地落了回去。他偏过头,锐利的目光直直地锁定着宗衍那如大理石雕塑般的侧脸,“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告诉我,为什么?”
宗衍没有立即回答。
细密的、持续不断的雪籽从他们面前的灰暗天空中坠落,在他们脚前那片无人踏足的雪面上,渐渐堆积出新的、纯白的纹路。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就在林宿以为对方会用沉默来拒绝回答的时候,宗衍终于开口了。
“我以前,欠过一个人。”
他的声音,比刚才谈论生死时还要轻了许多。但那绝对不是被风吹散的虚弱的轻,而是一种被掩埋在数百年冻土之下、从灵魂最深处、最黑暗的角落里慢慢剥离、浮现出来的轻。那声音到了喉咙口,又似乎因为承受不住其重量,而稍稍放低了音调。就像是这一句话,他在漫长的岁月里,已经独自对着虚空说过成千上万遍了;但每一次重新说出口,都必须调动全身所有的力气去撕裂那个伤疤,而那种力道留下的痛苦余波,会在他的齿间、在他的骨髓里,战栗很久、很久。
“很重。”宗衍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咽下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重到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还不清的那种。”
林宿的呼吸,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不受控制地停顿了一拍。
他微微偏着头,震惊地看到,宗衍在说出这番话的时候,那原本微垂的下巴,竟然极轻微地抬起来了一点点。他那锋利的下颌线角度,迎着刺骨的寒风,朝着远方那云雾缭绕的山脉最深处,执拗地偏了偏。那个姿态,那个眼神,就像是他正在穿透这无尽的雪域,痴痴地看着一个并不存在于此地的人,或者看着一段已经被时间风化的幻影。
可是,在林宿的视野里,他们面前除了茫茫的白雪和死寂的黑岩,什么也没有。宗衍口中的那个“一个人”——他的目光早已经越过了山脉的物理阻隔,落在了林宿肉眼根本无法企及的、属于四百年前的某个时空锚点上。
“那个人……”林宿咬了咬牙,在脑海中快速斟酌着词汇。他身为一个秉持着绝对理性的科研人员,非常清楚自己正在越界,正在试图去触碰一个极其危险的私人禁区。但强烈的好奇心和某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从胸腔深处泛起的异样感,让他的话语在脱口而出时已经无法收回。“那个人……现在,还活着吗?”
宗衍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风,肆无忌惮地从他们两人之间那短短五步的空隙里穿梭而过,带起一地的冰晶雪雾。宗衍的嘴角突然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充满了无尽苦涩与自嘲的弧度。那根本算不上是一个笑容,更像是在嘲笑某种连命运都无法解答的、最荒谬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