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安顺客栈门口就已经有人在走动了。
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蹲在客栈门前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百无聊赖地在地上划来划去。他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褂,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踩着一双草鞋——是那种在码头和客栈附近等跑腿活的孩子,帮人送个信、跑个腿,赚几文铜钱。
他已经在门口蹲了小半个时辰了,接了两次活——一次是帮人送一包烟叶到镇子西头,一次是跑腿去药铺抓了一副药。现在他又蹲回来了,等着下一单生意。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油锅里的油滋滋地响,炸面饼的香气飘了半条街。
一个穿着灰蓝旧衣的男人从街对面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男孩抬头。
那男人的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声音还算和气。
"小兄弟,帮送个东西。"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没有封皮,就是一张叠好的纸,用蜡封了口。又摸出五枚铜钱,放在男孩手心里。
"送到安顺客栈楼上左手第二间,一个年轻客人,瘦高个。不用说什么,放下就走。"
男孩看了看手里的铜钱,又看了看那封信,点了点头。
"就这?"
"就这。"
男人说完转身走了,脚步不快不慢,混进早晨的人流里,很快就看不到了。
男孩把那封信往怀里一塞,跳起来,几步就跑进了客栈。
江予正在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有什么东西好收拾的。包袱里就几件换洗衣服、那个白釉瓷瓶、两块没吃完的干粮。他把干粮拿出来看了看,已经硬得像石头了,想了想还是没扔,重新包了起来。
他听到敲门声的时候,还以为是掌柜来催退房的。
"进来。"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探进来一个半大孩子的脑袋。
"客官,您的信。"
男孩说完,把信往门缝里一塞,转身就跑,楼板被他的脚步踩得咚咚响。
江予愣了一下。
他走到门边,弯腰捡起那封信。没有抬头,没有署名,就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用蜡封了口。蜡封上什么印记也没有,就是光秃秃的一团红。
他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拆开了蜡封。
纸上的字很小,很密,笔迹有些紧——
"江北的情况比你我想的都要复杂。昨天看到的镇子只是冰山一角。镇上大商号全挂江家暗记,码头是江家的,粮道也是江家的。他们在收地囤粮,也在挤垮所有不跟他们走的人。这种布局,不是一两年的事。
路上多留神。你身后有眼睛。"
没有抬头,没有署名。
江予站在门边,把那几行字看了两遍,手指捏着信纸的边缘,指节有些发白。
他认识这笔字。
不需要署名,不需要抬头。那些字的起笔落笔、横折撇捺——他太熟悉了。宋晓教他识字的那几年,最开始就是临宋晓的字帖。那时候他还小,手没什么力气,握笔的姿势总是歪的,宋晓就从后面握住他的手,一笔一画地教他写。
"横要平,竖要直,收尾的时候不要拖。"
宋晓的字写得不算多好,但很有力,横画收尾的时候会微微往上挑一下,像是不耐烦把最后一笔写完。他曾说过那句话——"写字跟做人一样,干净利落,别拖泥带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