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巢浊气缓缓消散,细碎天光顺着石洞裂隙流淌下来,将满地残破的骸骨与断裂的山石尽数照亮。妖王被阵法牢牢禁锢在洞窟深处,残存的小妖尽数被肃清,山下饱受惊扰的村民,此刻早已回到村落之中。
镜归缓缓收敛周身流转的灵力,鏖战过后依旧不见狼狈。面上依旧是入世漂泊时惯有的模样,眉眼舒展,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松弛笑意,可心底长久以来一成不变的平静,泛起了一圈极浅极淡的涟漪。
旁人只当他是游历四方的世家子弟,性格开朗,处事圆滑。只有他自己清楚,自身见过太多人心算计。一路走来,所遇的修士大多功利十足,结交别人,往往是看中对方修为、背景,图谋机缘与靠山。一旦灾祸降临,第一反应便是保全自身,有利就争相上前,危难便抽身远离,这些人情世故,他早已见得麻木。
方才深入妖巢,他故意孤身上前引诱妖王,算得上一场孤注一掷的布局。若是换成别的修士,看到这般凶险的局面,多半会迟疑退缩,要么盘算着等局势明朗再来抢夺功劳,危急时刻甚至会立刻抽身远离祸患。
可莫无心从头到尾都没有。
这人始终隐在暗处,沉默地配合着他的节奏,提前布下层层结界,封堵住妖王所有逃跑的退路。自始至终不曾追问他全盘谋划,不曾打探他的出身来历,没有一丝算计,仅仅是基于眼前这场战局,毫无保留地交付了全部信任。
少年唇角笑意依旧自然,心底却在冷静权衡。如今各处妖祸接连爆发,四处作乱,自己孤身游历,处理各类妖物难免耗费心神。莫无心心性沉稳,行事干脆利落,若是往后能够结伴同行,的确是最合适不过的同伴。
他侧过身子,看向一旁静静伫立的人影,语气轻快自然,听不出刻意:
“今天多亏有你。倘若只有我一人,收拾残局免不了耗费不少气力。”
只是一句普通的战后道谢。
莫无心抬眼望向他。天光落在绿衣少年的身上,眉眼鲜活明媚,可他本身本源淡漠无情,方才并肩除妖,仅仅只是恰好遇上,顺势出手相助。他声线清浅平淡:“你的布局本就周密,我只是顺势而为。”
没有奉承,没有刻意拉近关系,只是客观陈述事实而已。
镜归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凡尘之中,太多人懂得察言观色,极尽讨好,唯独此人,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分寸。
按照他以往的行事习惯,一场战事结束,萍水相逢的二人就此分道扬镳,往后各自漂泊山水,不会再有交集。他向来随性游历,从不会因为一个刚结识不久的修士,更改自己既定的路线。只是此刻理智告诉他,和此人维持联系不会是一件坏事。
他装作随口闲聊,语气随意,出发点完全落在游历避险之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近来世间妖祟四起,独自行路隐患太多。方才与你配合十分契合,往后若是机缘巧合遇上,可否一同结伴?”
莫无心漆黑的眼眸静静凝视着他片刻。他本就无拘无束,独行山野本是常态,对于多一个同行之人,谈不上期待,也并不排斥。短暂的沉默过后,他轻轻颔首,一字极简:“可。”
二人在山口处分开。
镜归迈步踏入幽深山林,一路上照旧处理沿途作乱的精怪,救助受难的凡人,一如从前那般。只是之后好几次,遇见一些满心算计、趋利避害的修行之士,脑海里会骤然闪过方才洞窟之中,那人沉静漠然的模样。念头转瞬即逝便抛之脑后,依旧带着多年的疏离,将所有心绪藏在少年皮囊之下。
另一边,莫无心独自穿行于层叠群山之间。他依旧万事漠然,沿途山川风月,从来难以牵动他的心神。只是偶尔,山间掠过一抹松绿色身影时,目光会下意识短暂停留一瞬,随即恢复平静,继续漫无目的地前行。
妖巢一战,仅仅只是在两人漫长的路途之中,刻下了一道淡淡的印记。
十几日光阴一晃而过。
连绵群山的尽头坐落着一座临水古镇,一条碧绿的河水绕城蜿蜒,两岸白墙黑瓦,屋檐垂着翠绿藤蔓。连日阴雨方才停歇,青石板路面还浸着湿气,街巷间行人往来,炊烟袅袅,一派平和烟火气。
镜归缓步走在临河的街道上,苍绿色的衣角被湿润的微风轻轻拂动。这几日他依旧循着各处妖祸踪迹四处奔走,只是偶尔,妖巢洞窟里的那道清冷身影,总会极短暂地掠过脑海。
他只当是自己恰好遇上了一位难得合拍的同道,并未多想别的。他走进河边一家简陋茶摊,随意寻了张木桌坐下,要了一壶清茶,目光闲散地望着河面往来的乌篷船。
视线随意一扫,镜归的动作微微一顿。
渡口石阶旁,一人静立在水边。
一身素色衣衫,身形清瘦挺拔,面如冠玉,周身气息淡淡的,与周遭喧闹的市井格格不入。正是莫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