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捕头和几个村民赶来的时候,沈渡和容渊白正坐在枯井旁边的草地上吃烧饼。
芝麻烧饼,陈婶昨天送来的,在包袱里压了一整天,有点碎,芝麻掉了大半,但还是香的。沈渡掰了一半给容渊白,自己拿着另一半,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赵捕头从远处跑过来,脸上全是惊讶:“沈大夫!你们什么时候出来的?”
“刚才。”沈渡嘴里嚼着烧饼,含混不清地说。
“那口井——”赵捕头探头往井的方向看了一眼,“还在?”
沈渡也看了一眼。那口“看不见的井”已经消失了。荒地还是荒地,杂草还是杂草,什么都没有。只有地面上一个浅浅的凹坑,像是什么东西曾经在这里待过很久很久,然后走了,留下了一个印记。
“不在了。”沈渡说,“以后不会再出事了。”
赵捕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沈渡脸上的表情——不是疲惫,不是后怕,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刚刚送别了一个老朋友之后的平静——他忽然觉得什么都不用问了。
“沈大夫,”赵捕头抱拳深深一揖,“大恩不言谢。以后在临安县地面上,有什么事您尽管开口。”
沈渡摆了摆手:“不用谢。对了,赵捕头,我问你个事。”
“您说。”
“那三个失踪的人——打柴的、妇女、道士——还有没有别的?更早以前的?”
赵捕头想了想:“县志上好像记过,很多年前也有过类似的失踪案,但那时候没当回事,以为是走失了。您问这个干什么?”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就是觉得……应该给他们立个牌位。虽然人找不回来了,但总得让人知道,他们不是平白无故没了的。”
赵捕头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眼圈有点红。
“沈大夫,您是个好人。”
沈渡笑了笑:“我就是个看病的。”
二
回到刘老农家,沈渡洗了脸,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院子里。
他把那半枚玉佩从腰间解下来,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玉佩是碧绿色的,玉质温润,透光看过去,里面有细细的棉絮状的纹理,像云,像雾,像很远很远的山。断裂的茬口是新的——不是“新”在时间上,是“新”在情绪上,你能看出来这块玉是被很用力地摔碎的,不是不小心磕碎的。
那个“渡”字,他今天看了很多遍。
每一遍都觉得熟悉。
不是因为他是沈渡,所以看到自己的名字觉得熟悉。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古老的熟悉——好像这个字不是他出生之后才有的,而是比他的出生更早,早到在他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这个字就已经在等他了。
他把玉佩收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
然后他从包袱里翻出一沓纸,裁好,铺在桌上,磨墨,提笔。
他开始写。
不是写符,是写字。
他把阿满的故事写了下来。主人的名字他不知道,就写了“某氏”。玉佩的事,主人被追杀的事,金末的事,阿满等了多久的事——他把能记起来的每一个细节都写了下来。
字写得不好看,因为他写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从骨头里往外冒的、压都压不住的颤抖。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容渊白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你在写什么?”他问。
“阿满的故事。”沈渡没有回头,把墨迹吹干,把纸叠好,收进了一个木匣子里,“我不想让他就这么没了。总得有人记得他。”
容渊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