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纸灰
一
赵捕头办事利落。
沈渡交代的第二天傍晚,他就亲自跑了一趟渡生堂,怀里揣着一个油纸包,里面裹着烧过的纸灰。纸灰是青灰色的,细得像筛过的面粉,在油纸里薄薄地铺了一层。
“沈大夫,按您说的,烧了,撒了。”赵捕头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撒完不到一个时辰,水塘里翻上来一条死鱼,肚皮朝上,白花花的,吓了村里人一跳。”
沈渡把油纸包打开,捏了一小撮灰在指尖捻了捻。灰是细的,滑的,不像普通黄纸烧出来的那种粗粝。这灰里掺了东西。
“赵捕头,那条死鱼后来怎么处理的?”
“捞上来了,扔在塘边上。我让人看着,天黑之前没什么动静。”
“天黑之后呢?”
赵捕头的表情变了一下。“天黑之后……鱼不见了。没人动它,没人收走,就那么不见了。看塘的人说,他去解了个手的工夫,再回来,塘边上就只剩一滩湿印子。”
沈渡把那撮灰放下,站起来,走到后院的水缸边上,舀了一瓢水,倒在掌心里,细细地把指尖的灰冲洗干净。水流过手指,带走最后一点青灰色的粉末,在缸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
容渊白从后院走出来,站在廊下,看着沈渡洗手。
“赵捕头,”沈渡甩了甩手上的水,“那队人的下落查到了吗?”
赵捕头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摊开在桌上。纸上是手绘的地图,墨迹还新鲜,显然是今天才画的。
“查到了。那队人离开刘家村之后往翠屏山方向去了,进了山就没有再出来。但我在山脚下一个猎户家里打听到一件事——那队人进山之前,在山脚下的驿站里歇过脚。驿站老板说,带头的那个灰袍人问了一句话。”
沈渡擦干手,走到桌边。
“问的什么?”
“问翠屏山老林子怎么走。”赵捕头的声音低了下去,“驿站老板说,那人问完之后还加了一句:‘老林子里是不是有一块墓碑?’”
沈渡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容渊白从廊下走了进来,站在沈渡身侧。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落在地图边缘用细笔标注的一行小字上——那行字写着“老林子·碑”。
“驿站老板怎么说的?”沈渡问。
“老板说不知道。他就是个开驿站的,不知道山上有什么碑不碑的。那队人听了之后没有多留,当天下午就进山了。从那以后,没人再见过他们。”
沈渡把地图折好,收进怀里。
“赵捕头,谢谢。”
“沈大夫,您是要进山去找那些人?”
“不是去找那些人。”沈渡说,“是去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沈渡看了一眼身边的容渊白。容渊白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确认他们是不是还活着。”沈渡说。
二
赵捕头走后,沈渡没有马上动身。
他坐在诊堂里,把那张地图又展开看了一遍,看了很久。地图画得不算精细,但翠屏山的轮廓标得很清楚,进山的路、岔口、溪流、猎户的窝棚,都用不同的笔触标了出来。老林子的位置被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圈旁边注了一个字——碑。
容渊白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
“你想什么时候去?”他问。
“明天一早。”沈渡把地图叠好,“今晚好好睡一觉。”
“我跟你去。”
沈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容渊白站在门口,背着光,脸隐在阴影里看不太清,但那副肩膀站得很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