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夜宅
一
周家的管家来的时候,沈渡正在后院晒草药。
竹匾里铺着一层新采的金银花,黄白相间,水汽还没散尽,在午后的阳光下蒸出一股清苦的香气。沈渡蹲在竹匾旁边,把那些粘在一起的花朵一朵一朵地拨开,动作很慢,很耐心,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其实不重要。
金银花粘在一起也不影响药效,他就是觉得——既然晒了,就晒好一点。
“沈大夫!沈大夫在吗?”
前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一个中年男人气喘吁吁的声音。
沈渡把手上的花拨完最后两朵,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慢悠悠地绕到前面去。
来人穿着一身绸缎衣裳,头上戴着方巾,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管事。他弯着腰站在诊堂门口,额头上全是汗,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怕。
“您就是沈大夫?”管事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大概是没想到传说中的沈大夫这么年轻。
“我是。”沈渡笑了笑,拉过椅子坐下,“您哪里不舒服?”
“不是我,是我家老爷。”管事的咽了口唾沫,“沈大夫,我家老爷姓周,就是镇外青石桥那个周家,您知道吧?”
沈渡想了想,点了点头。
青石桥周家,青川镇数得着的富户,做布匹生意的,镇上半个布庄都是他家的。这些沈渡不关心,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周老爷怎么了?”
管事的脸色变了变,声音压低了:“不是周老爷病了,是……是周家老宅闹鬼。”
沈渡眨了眨眼。
“闹了快一个月了,”管事的说,“每天晚上都有哭声,东西自己会动,前几日有个丫鬟半夜起来,看见井边站着一个白衣服的女人,当场就吓晕了。我们老爷请了三个神婆来做法,都不管用,一个做完了自己先跑了,一个做了一半就说‘这个接不了’,还有一个做完了之后回去就病倒了,到现在还没起来。”
他说着说着,声音都开始发颤了。
“沈大夫,我们知道您不光会看病,也会看这些。您能不能……去给我们瞧瞧?我们老爷说了,价钱好商量。”
沈渡听完,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了看窗外。天还亮着,日头正好,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影子落在青砖地上,安安静静的。
其实他不太想去。
不是说怕——他对“鬼”这种东西没有什么恐惧感,就像人对风对雨对太阳没有什么恐惧感一样,它们就是存在的东西,遇到了就处理,处理不了就想办法。
他不想去,是因为他觉得麻烦。
有钱人家的宅子,院子大、房间多、弯弯绕绕的,光是走一圈就要大半个时辰。而且这种人家的事情往往没有那么简单——不是说鬼多厉害,是说人太复杂。你来驱鬼,他们不一定全跟你说实话,藏着掖着的,最后你处理完了,过两天又闹,折腾来折腾去,耽误他在家晒草药。
但转念一想,那个丫鬟被吓晕了,三个神婆都搞不定,万一真是厉鬼,出了人命就不好了。
“行吧。”沈渡站起来,“我去看看。价钱的事,看完再说。”
管事的如释重负,连声道谢,又说已经准备了马车,就在街口等着。
沈渡让他先出去等着,自己回后院收拾东西。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袱,摊在桌上,一样一样往里放:裁好的黄纸,一整包朱砂粉,三根新笔,一小瓶雄黄酒,几根红绳,一把用铜钱串成的小剑——那是他从老郎中的遗物里翻出来的,也不知道原来的主人是从哪儿弄来的,铜钱上的锈迹斑斑驳驳,但沈渡试过,这东西确实有用。
他还放了一小包干粮。万一折腾到半夜,总不能饿着肚子。
收拾完,他把包袱斜挎在身上,又把那把铜钱剑别在腰间。
临出门的时候,他照了照镜子——其实也没有镜子,就是门口那口水缸,水面上映出一个人影。白布袍子,袖口挽着,头发随便扎了个髻,有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他对着水缸里的人笑了一下。
“走了。”他对自己说。
然后推门出去,风铃叮叮当当响了一串。
二
马车从青川镇出来,沿着官道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拐进一条土路,两边是成片的稻田,稻子快熟了,沉甸甸的穗子垂着头,风吹过去沙沙地响。
沈渡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