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镇不大。
从南到北只有一条主街,街面铺着青石板,被几百年的脚步和雨水磨得光滑发亮。两旁是老旧的木楼,檐角挂着褪色的灯笼,风一吹就晃晃悠悠地响。
清晨的时候,雾气从镇外的青川河面上漫过来,把整条街都罩在一层白茫茫的水汽里,行人的脚步声、咳嗽声、早点摊子的叫卖声,都像是隔了一层纱。
就是在这样的雾气里,沈渡每天卯时准时醒来。他没有用闹钟的习惯——事实上,这世9上也没有闹钟这种东西。他的身体里好像有一只走得很准的钟,不管前一天多晚睡,第二天卯时必定睁开眼睛。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不是起床。是发呆。沈渡躺在枕头上,盯着头顶那根横梁看。横梁上有三道裂纹,他数过很多遍了,知道中间那道最长,左边那道最浅,右边那道弯弯的,像一条扭曲的蛇。
他的目光从裂纹上慢慢地滑过去,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想。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状态。好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口上,但你要他说出到底是什么,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觉得空。
不是难过,不是痛苦,就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的空。像一个人站在很大的旷野里,四周什么都没有,天很高,地很广,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但没有一个方向是属于他的。
这种状态通常不会持续太久。片刻之后,他会坐起来,把被子叠好,把枕头拍松,然后走到窗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
清晨的风裹着河水的湿气和草药的苦香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那点空荡荡的感觉就像雾一样散了。他习惯性地对着窗外笑了——没有人看见这个笑,他甚至不是对着任何人笑的,就是笑了。好像是身体的一种本能,一种肌肉记忆,一种无法解释的、必须要把嘴角弯起来的冲动。
“今天天气不错。”他对自己说。声音不大,在清晨安静的房间里听起来有一种特别的质感——干净的、温润的、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像一把被很多人摸过的旧铜锁,虽然旧了,但打开的时候还是清脆的。
然后他开始洗漱,开始穿衣,开始新的一天。渡生堂在青川镇的主街上,坐北朝南,两进的院子。门面不大,但很好认。
门口挂着一块老榆木的匾额,“渡生堂”三个字是沈渡自己写的——或者说,是他“照着记忆写的”。
他其实不记得自己学过书法,但提笔的时候,手腕会自然而然地转动,笔锋会自然而然地落在该落的位置,写出来的字横平竖直,骨肉停匀,连镇上私塾的先生都夸过,说这笔字“有大家风范”。沈渡听了就笑,说:“大概上辈子练过。”他不知道这句话有多接近真相。
匾额下方挂着一串风铃,不是普通的风铃,是沈渡自己做的——用黄铜的铃铛、朱砂染红的丝线,还有几片他从山上采回来的、晒干后涂了桐油的槐树叶。
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声音清脆里带着一点闷闷的回响,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镇上的人都说,听到这个声音就知道沈大夫开门了。
推开木门,左边是诊堂,右边是药柜。诊堂里摆着一张老榆木的桌子,桌面被磨得油亮,边角有几道刀刻的痕迹——是前些年镇上木匠赵老二的儿子调皮,趁沈渡不注意用小刀划的。沈渡没有生气,也没有找人修补,只是拿砂纸把毛刺打磨平整了,笑着说:“这叫岁月的痕迹。”
桌子上常年摆着几样东西:一方砚台,几支毛笔,一沓裁好的黄纸,一只白瓷的小碟子,碟子里永远盛着半碟朱砂粉。
沈渡给人开药方就用毛笔,写符也用毛笔,同一支笔,同一个砚台,同一个动作——蘸墨,落笔,行云流水。
有时候病人看着奇怪:“沈大夫,您这开药方和画符用的是同一支笔?”沈渡头也不抬:“笔不分贵贱,能写字就行。”“那您这朱砂和墨也不分?”沈渡抬起头笑了一下:“分啊,墨是给人吃的,朱砂是给鬼吃的。你要吃朱砂也可以,我没意见。”
病人就笑了,笑着笑着就把那点害怕忘了。药柜是靠墙立着的一整面老木柜,从上到下密密麻麻几百个小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标签,标签上是沈渡手写的药名——当归、黄芪、白术、茯苓、甘草、陈皮……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抽屉里装着各种各样的草药,有些是从镇外的药商那里买的,但大部分是沈渡自己上山采的。他喜欢采药。每隔三五天,他就会背着一个竹篓,提着一把小锄头,一个人往青川镇后面的翠屏山上走。山路不好走,有些地方连路都没有,要拨开灌木丛才能过去。沈渡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看到认识的草药就蹲下来挖,看到不认识的就停下来观察半天,有时候还会把叶子放在嘴里嚼一嚼,尝尝味道。他曾经嚼过一种不认识的草,结果舌头麻了整整一天。第二天他又去了,换了一种嚼。
镇上的人听说这件事后,都说他胆子大。
沈渡说:“不尝尝怎么知道它有什么用?书上写的和实际的不一定一样。”
“那您不怕中毒?”
沈渡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怕,但是我可以用自己试出来的药救自己。万一死了,那说明这药确实厉害,也算是为后人做贡献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在笑,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没有人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年轻的郎中是真的很认真地在对待他的每一味药。
沈渡在这个镇子上住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醒来”的那一天——或者说,他“有记忆”的那一天,是在大约三年前的一个秋天。在那之前的事情,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是那种“想不起来但是隐约有印象”的不记得,而是彻底的、干净的、像被人用刀从中间切断了一样的空白。
没有名字,没有来历,没有家人,没有过去。
他就那样出现在青川镇外的一条土路上,浑身是血,衣衫破烂,奄奄一息。是镇上的一个老猎户发现了他。老猎户姓陈,大家都叫他陈伯。那天陈伯从山上打猎回来,远远看见土路上躺着一团东西,走近一看才发现是个人。
那人浑身是血,脸被血糊住了看不清楚,但露出来的那一点点皮肤白得吓人,像冬天河面上的第一层薄冰,透明得能看见底下的血管。
陈伯蹲下来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但气若游丝,像一根马上就要断掉的蛛丝。“哎,你还活着不?”陈伯拍了拍他的脸。
没有反应。
陈伯想了想,把人扛上了肩。那人轻得不像话,像一捆干柴,陈伯活了六十多年,扛过獐子扛过鹿,没扛过这么轻的活人。
把人扛回镇上后,陈伯叫了几个邻居来帮忙。大家手忙脚乱地把人抬到镇东头的一间空屋子里——那屋子原本是个老郎中的,老郎中两年前死了,屋子就空了下来,也没人住。他们把那人放在床上,烧了热水,把他脸上的血擦干净。擦干净之后,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那是一张极年轻的脸。五官算不上多么惊艳,但就是让人移不开眼睛——眉骨不高不低,鼻梁不粗不细,嘴唇的颜色很淡,淡得像春天里刚开的第一朵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