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枯井
一
赵捕头来的时候,沈渡正在给一个小孩拔牙。
小孩七八岁,门牙松了半个月了,一直不掉,新牙从后面冒出来了,歪歪扭扭的,他妈急得不行,拉着孩子就来找沈渡。沈渡让小孩张开嘴看了看,说没事,拔了就行。
小孩一听说拔牙,嘴一瘪就要哭。
沈渡蹲下来,跟小孩平视,笑眯眯地说:“我数到三,就拔完了。你数到三就不疼了,信不信?”
小孩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一。”
沈渡的手指伸进小孩嘴里。
“二。”
指尖捏住了那颗松动的牙。
“三。”
牙下来了。
小孩愣了一瞬,然后“哇”地一声哭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吓的。沈渡把牙放在小孩手心里,笑着说:“回家把这个放在枕头底下,明天早上起来牙仙会给你换一颗铜钱。”
小孩抽抽噎噎地问:“真的吗?”
“真的,”沈渡说,“我小时候就这么干的。”
他妈在旁边笑得不行,一边给孩子擦眼泪一边掏钱。沈渡没收,说拔个牙要什么钱,回去给孩子煮个鸡蛋吃就行了。他妈千恩万谢地拉着孩子走了。
沈渡把手指上的血擦干净,正要坐下歇口气,门口的风铃响了。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衙门皂衣的男人,三十来岁,国字脸,颧骨上有一道旧伤疤,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练过的人。他在诊堂里站定,扫了一眼四周,目光落在沈渡身上。
“您是沈大夫?”
“我是。”沈渡笑了笑,“您哪里不舒服?”
赵捕头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我不是来看病的。我是临安县衙的捕头,姓赵。”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亮了亮。
沈渡看了一眼腰牌,又看了一眼赵捕头,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赵捕头,坐。喝茶吗?”
赵捕头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怎么解释自己一个捕头来找一个郎中、怎么说明来意、怎么让对方不至于推脱——结果沈渡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直接让他坐,他反而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了。
他坐下来,沈渡给他倒了一碗茶。茶是粗茶,颜色深得像酱油,赵捕头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沈大夫,”赵捕头放下茶碗,“您在青川镇住了有几年了吧?”
“三年。”
“那您应该知道,青川镇归临安县管。我是临安县衙的捕头,管着这一片的治安。这两年我在县衙里,没少听人提起您的名字。”
沈渡歪了歪头:“提起我?我犯事了?”
赵捕头笑了:“不是犯事。是您的医术好。去年县衙有个差役受了刀伤,抬到县城里的医馆,大夫说要截肢。他家里人把他拉到您这儿来了,您给他治好了,腿保住了。这事儿在县衙里传开了,都说青川镇的沈大夫是华佗再世。”
沈渡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也没那么厉害……就是伤得不算太重,好好养就行了。”
“还有,”赵捕头继续说,“前年县城里出了桩命案,死者身上有外伤,县太爷请了好几个仵作都看不出是自杀还是他杀。后来有人提到您,说您不光会看病,对伤口也有研究。县太爷让人来请您去看了看,您看了之后说是他杀,还指出了凶器的形状。后来案子破了,果然跟您说的一样。”
沈渡想起来了。那是一个秋天的下午,他坐着马车进了临安县城,在一个停尸的屋子里待了小半个时辰,出来之后跟县太爷说了几句话。他当时没觉得有什么,说完就回来了,后来也没再问过那个案子。
“那个不算什么,”沈渡老老实实地说,“就是看伤口的方向,懂一点的人都能看出来。”
赵捕头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怀疑,是某种认可。
“沈大夫,您太谦虚了。”赵捕头把茶碗放下,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今天来,是有事求您。”
沈渡看着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