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两半
一
阿羽来的第二天,沈渡起得很早。
不是卯时,是寅时末,天还没亮。窗纸是黑的,鸡还没叫,院子里只有风扫过落叶的声音,沙沙沙,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他睁开眼睛,没有像往常那样盯着房梁发呆。他直接坐了起来,把枕头底下的木匣子拿出来,打开,看那枚完整的玉佩。
“渡”字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用手摸了一下,笔画的凹槽冰凉冰凉的,像冬天的溪水从指尖流过。
他把木匣子合上,放回枕头底下。
然后他穿衣,洗漱,没有推窗,没有对着窗外笑,也没有说“今天天气不错”。他穿过院子,走到前面,把渡生堂的门打开。
风铃响了。
清晨的风从门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河水的湿气和桂花的残香。他站在门槛上,看着空无一人的青石板街。天边有一线鱼肚白,很淡很淡,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墨,快要褪成白色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诊堂,开始磨墨。
墨是去年买的,松烟墨,不算好,但够黑。他磨得很慢,一圈一圈的,砚台里的水从清变灰,从灰变黑,从黑变得浓稠发亮。墨香在清晨的空气里散开,苦的,涩的,像药。
他把裁好的黄纸铺在桌上,提笔,蘸墨。
没有画符。
他写字。
把阿满的故事写下来之后,他养成了一个习惯——遇到一个“不该被忘记”的人,就把那个人的事写下来。他怕自己忘了,更怕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记得。
他写阿羽。
阿羽。金末。一个没有名字的修士。一个从死人堆里被捡回来的孩子。一枚一分为二的玉佩。一千年的寻找。昨天诊堂里那碗凉透了的茶,青砖地面上膝盖磕出的闷响,那句“没关系,我记得就行了”。
他写得很慢,比画符慢得多。画符的时候他的手腕是稳的,快而准,每一笔都像箭离弦,没有犹豫。但写字的时候他的手腕会顿,会在某个字的某一笔停下来,停很久,然后才继续写。
写到“一千年”的时候,他停了。
笔尖悬在纸上,墨汁聚成一滴,悬而不落。
一千年。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玉佩,放在桌上。两块玉拼在一起,严丝合缝,像一个完整的圆。他把两块玉拆开,又拼上,拆开,又拼上。
他拿起阿羽带来的那半块,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是光滑的,什么纹路都没有。但他注意到,边缘有一道很浅很浅的划痕,不是裂纹,是刻痕——有人用很细很尖的东西在上面划了一个记号。不是字,不是符号,就是一道线,弯弯的,像一个人坐在那里,低着头。
沈渡把玉佩放下,站起来,走到后院。
阿羽的房间灯已经亮了。隔着窗纸,他看到一个身影在房间里走动,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丈量什么。
他敲了敲门。
“阿羽,起来了吗?”
门开了。
阿羽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干净的青色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泪痕,眼睛也不红。如果不是沈渡昨天亲眼看到他跪在地上哭得站不起来,他不会觉得这个人和“悲伤”有什么关系。
但沈渡注意到,阿羽的眼睛下面有一片很深的青色。不是淤青,是那种长年累月睡不好觉才会有的、渗进皮肤里的青。像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了,就再也去不掉。
“阿羽,”沈渡说,“我想问你几件事。”
阿羽侧身让开,让沈渡进屋。
二
房间和昨天沈渡收拾的时候一模一样。床单平整,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放在正中间。桌上那盆兰花还是老样子,叶子绿油油的,没有变化。油灯放在桌角,灯罩擦得很干净,没有烟熏的痕迹。
但沈渡注意到,枕头旁边放着一个很小的布袋。鹿皮的,磨得发白,红绳系着,绳子的颜色已经褪成了淡粉色,像是被洗了很多遍,又被戴了很多年。
沈渡的目光在那个布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在桌边坐下,阿羽坐在他对面。
“阿羽,”沈渡开口了,“你昨天说,这块玉是有人送给我的。那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