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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春(第1页)

阿柘走后的第五日,京城的局势骤然收紧。

北朔使团已于前一日离京,但使团副使在离京前向礼部递了一份措辞强硬的照会,称使团在驿馆期间遭人潜入,虽未丢失机密文书,但“匣锁被人动过”这一事实本身便是对北朔国体的冒犯。此事经礼部呈报内阁,又由内阁递到了天子的案头。天子素来不喜北朔,但眼下南楚北境连年歉收,边军粮草不济,并非与北朔交恶的时机。于是圣意传下:彻查京城中外来人口,凡近半年内入京、来历不明者,一律严加盘问。

这道命令从宫里递到大理寺,又从大理寺下到京兆尹,层层加码,到了各坊各巷的里正手里时,已经变成了一场风声鹤唳的大搜查。甜水巷本不在重点排查之列,但城东有一位姓周的里正,此人是出了名的谨慎,谨慎到了迂腐的地步。他翻出半月前入户清查的记录,逐户复核,核到苏宅时,发现了一个问题。

半月前他带巡兵去苏宅查户籍,苏府上下五口人,主仆名册对得上一一老赵、春喜、七福,加上苏惊时本人,都在册。唯独一个叫阿柘的仆人,当时苏惊时说是“老家旧仆,近日才来,还没来得及登籍”。这本不算什么大事,吏部官员家里多个把仆人,谁也不会认真追究。但周里正在复核准-时候多留了一个心眼,差人去甜水巷的邻居家问了问,回来的人禀报说,苏家那个叫阿柘的仆人,已经好几日不见踪影了。

周里正坐在里正所的值房里,对着那份户籍册看了又看,越看越觉得不安。他想起那日盘查时阿柘站在角落里的样子--那人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周身的气场沉甸甸的,不像个低眉顺眼的仆人。周里正没见过北朔细作长什么样,但他见过不少逃兵和流民,那些人身上都有一种共同的焦灼感,而阿柘身上没有焦灼,只有沉默。一种太过刻意的沉默。

周里正提笔写了一份呈报,措辞极其谨慎,只说苏宅有一名仆人户籍未登、近日失踪,与使团失窃案的时间“偶有吻合”,建议上官酌查。这份呈报先送到了京兆尹,京兆尹看了一遍,觉得事涉吏部官员,不便擅专,便又转到了大理寺。大理寺卿正在为使团失窃案焦头烂额,看到这份呈报,如获至宝,当即将苏宅列为重点排查对象,并报给了督办此案的端王李承钰。

苏惊时在吏部值房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批一份考功司的例行公文。

来报信的是考功司的郎中,姓郑,是苏惊时的直属上司。郑郎中走进值房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把门掩上,压低声音说:“惊时,大理寺的人来了,说要调你的档。”

苏惊时放下笔,抬起眼睛:“调档?”

“使团失窃案的事。”郑郎中在他对面坐下,面露忧色,“听说你家有个仆人跑了,正好是使团出事那晚。大理寺那边把你列为关联人,要调你在吏部的履历和近年经手的公文。”

苏惊时沉默了片刻。阿柘已经走了五天了。这五天里他照常上值、照常批文、照常和同僚寒暄,表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只有七福知道少爷每晚的饭菜都剩了大半,只有老赵发现书房的灯常常亮到三更,也只有春喜在打扫卧房时在枕头上捡起了好几根落发。他把这些事都压在心底,面上依旧是那个从容温和的苏主事。但现在,大理寺的调档意味着事情已经不再是他和阿柘之间的事了,朝廷的机器开始转动,而他是被卷进去的第一颗齿轮。

“郑大人,”苏惊时将公文合上,声音平稳,“我跟大理寺的人走一趟便是。考功司的公务,劳您费心代管几日。”

郑郎中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大理寺这次来的不是差役,是一名正六品的寺正,姓何,带着两个书吏。何寺正的态度比上次那两个差役客气得多,大约是看在苏惊时是吏部官员的份上,言辞之间留了几分余地,但态度却很明确:请苏大人配合调查,在失窃案查明之前,暂停吏部公务,居家待勘。

苏惊时没有争辩,起身随他们去了。

到了大理寺,他被带进了一间厢房。厢房不大,陈设简朴,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天井,能看到一小块灰蒙蒙的天。门上没有锁,但门口站着两个守卫。何寺正说这是“临时安置”,不是关押,起居照应一应俱全。苏惊时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把手拢进袖子里,看着窗外那块四四方方的天,一言不发。

他不是第一次来大理寺了。三天前他来过一次,在那间偏厅里被端王问话。那次他还能走出去,这次却是被“留”下来了。他垂下眼睫,想起阿柘走的那天晚上,他在雪地里站了很久,老赵把他扶回屋里,他的脚冻得没了知觉。现在脚早就暖回来了,但心里某个位置还是凉的,像是那一夜的寒气渗进去了,一直没散。

大理寺的“临时安置”持续了三天。

这三天里苏惊时没有被提审,也没有人来问话,就只是被晾在那间厢房里。一日三餐有人送来,饭菜不差,甚至还配了茶。他不知道的是,大理寺卿之所以没有动作,是因为端王李承钰压住了所有的审讯流程。

李承钰的理由很正当:苏惊时是朝廷命官,无凭无据仅凭一个仆人失踪就将其扣押,传出去会让六部官员人人自危。大理寺卿觉得此言有理,便暂时搁置了审讯,先集中精力去查阿柘的下落和驿馆失窃案的其他线索。

但李承钰真实的理由并不是这个。他压住审讯,是因为他看完苏惊时的全部履历之后,对这个人的兴趣已经远远超出了一桩失窃案的范畴。

苏惊时的履历很简单:祖籍会稽,世代书香,祖父是举人,父亲是秀才,到了他这一辈兄弟二人,兄长在家侍奉双亲,他十九岁中进士,入吏部考功司,三年考满,政绩优良。履历上没有任何污点,但也看不出任何棱角。这就是一个标准的、按部就班的六品文官,在偌大的京城官场里,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但李承钰不信。他见过苏惊时。在那间偏厅里,他故意用手指抬起那个人的下巴,想看他的反应。苏惊时既没有面红耳赤的羞愤,也没有惊慌失措的闪躲,更没有借机攀附的谄媚。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的目光回望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不太懂事的孩子做了一件不太得体的事。然后他抬手,不轻不重地拨开李承钰的手指,动作礼貌而疏离,像拂去一片落在肩上的落叶。这种平静,不是一个普通的六品官能有的。要么此人真的心如止水,要么他在藏。

李承钰喜欢琢磨“藏”着的人。他在刑部和大理寺待了这些年,审讯过无数人,最让他觉得有挑战性的不是那些穷凶极恶之徒,而是那些你明知道他有秘密、却怎么也撬不开嘴的人。苏惊时就是这种人。而他偏偏长了一张让人舍不得用刑的脸。

李承钰没有急着见他。他命人把苏惊时安置在天字号院的一间厢房里,每日三餐按时送,茶水管够,看守的态度也得客客气气。他要让苏惊时在这种不确定中多待几天--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被用刑,不确定什么时候能被放出去,不知道阿柘是否被抓到。一个人在不确定中最容易露出破绽。

但三天过去了,守卫的回报让李承钰意外。苏惊时每天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卯时起床,正襟危坐于桌前,读一本从吏部值房带出来的《吏部则例》,读到辰时开始用早饭,饭后在厢房里来回踱步,不多不少走半个时辰。午后研墨练字,写的不是诗文,而是吏部考功司的规章条文,一笔一画工整得像是要交去刻版的誊本。傍晚天将暗未暗时,他会站在窗前,望着天井里那块四方天空,一动不动地站很久。

李承钰听完回报,靠在椅背上,唇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他大概猜到了苏惊时在想什么--那个人在担心,只是不在脸上担心。他担心的人不在大理寺,也不在甜水巷,而是在某个他够不到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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