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侍郎竟然是个年轻貌美的男子,这是她万万没想到的,还以为是像程宿一样五大三粗的汉子。
正当她还在心里暗自感叹,此人一番话将她拉回现实。
“我不需要,你走吧。”
他一步一个台阶,与滕浮玉擦肩而过,衣袍的下摆轻轻拂过她脚边的青砖,带起一阵轻微的风,有一种淡淡的、像是皂角又像是某种草木的清气,只一瞬便散了。他推开门,门轴“吱呀”一声轻响,熟悉的臭味重新席卷而来,又随着门合拢被截断,整个院子重新沉入午后的静谧。
滕浮玉站在台阶下,愣了两息。
然后她狡黠地笑了出来。笑了两下后左顾右盼,觉得不妥,又咬着下唇,把笑意硬生生压回去。
不需要她?那太好了。既然孙敬的尸体已经不在这儿了,那爱书肯定在。她原本的计划是,先跟着杨侍郎验完尸体,再寻个机会去爱书阁,只是没想到这一步来得这么快,这就叫,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目送杨谔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然后转过身,像一只终于被松开绳子的猫,轻手轻脚地朝爱书阁走去。
路过那道院墙的时候,她还往停尸房的方向回了一下头,确认杨谔还在屋里,没有多停留,加快了脚步。
爱书阁的门很奇特,她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滕浮玉凑近,歪着头打量。门扇与门框通体硬枣木,表层木纹遮盖,门外只能看见平整门板,没有任何钥匙孔、铜锁环。
她儿时曾在书上见过这种门。云纹四重暗闩门,纯木榫滑动卡扣,不需要任何钥匙,开门需四道工序,顺序、力道、方向不能错一丝。
但那是儿时,她现在也记不清这门究竟怎么开。
她绕了屋子一圈,这整间屋子密不透风,除了门,竟然连一扇窗子都没,如此严密,更叫她好奇,这爱书阁中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滕浮玉突然挺直腰杆,开始做扩胸运动,一边做一边晃悠,眼神一会儿扫扫院门口,一会儿看看停尸房,在确定他们都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后,马上悄咪咪地回到爱书阁门口,伸了个懒腰,扭了扭脖子,准备大展身手了。
她凑近,一寸一寸观察着门,门中上侧云纹中似乎有一处与别的纹样深浅不一的凹槽,很不明显,这可能就是其中一重暗闩。微小的发现让她信心大增,她随手从地下抹了一指土,抹在此处当作标记,继续观察,又在门右侧发现一处。
既然是四重暗闩,现在找到了中上和右侧的,那剩下的两个不就是它们分别对称的吗?
她凭感觉伸出手,指尖从最下方的一朵云纹开始,慢慢地、一点点地、仔细地摸上去,果然,第三处也找到了,按照这样,第四处找得特别轻松。
可算是找完了,但这只是个开始。
她从这第四处开始,用指腹按住那处暗钮,机关之术,不过旋左、旋右、上推、下拉、内压、外挑、斜提、横抽。机关是藏在里面的,那便是前六种了。大不了一个一个试。
她指腹按压住木纹处,稍加用力,按压之处竟然凹陷下去了,按照寻常门闩,既然在左,那便应该左旋,齿轮将暗闩移向左侧,这便开了。指尖向左转动,底下的却纹丝不动。她本以为是自己力气不够,做了一套手部运动后,信心十足地再次尝试,还是没反应。
她叉着腰叹了口气,“这门怎么不按寻常套路呢?”她眉头蹙起,脑子高速运转,都快冒烟了,忽地灵光乍现,她又将手指按上去,往右旋。
“动了!”她一时激动,喊了出来,喊出来后才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了,现在捂嘴也于事无补,只能先松手,假装路过。
好转没有人来。她又将手指按上去,继续往右旋,她能感觉到内部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她的动作滑动,带着一种细微的阻力。推到某个位置时,一声极轻的“咔”从门内传出来。
她继续朝顺时针方向旋转,已经转不动了,想来是转到底了。
“原来是这样啊。”
她猜对了,虽说正常门闩该是往左旋,但她想复杂了,她以为里面是靠齿轮连接转动的,连着凹陷处的齿轮往左转,连着暗闩的齿轮也往左转,由此打开,可这里边根本没有齿轮,凹陷连着的就是暗闩,她只需右旋,暗闩也顺时针转下来,方可。
既然原理已经摸透了,接下来的也不难了。她按照开第一个暗闩的方法,非常顺利地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都打开了,激动地搓了搓手,还冲着掌心哈了口气,准备就绪,蓄力一推。
门开了。
一股陈旧的、混着竹简和灰尘的气味从缝隙里漫出来。
滕浮玉站在门外,两只手还维持着推门的姿势,指尖微微发颤。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扇门。
她竟然真的打开了。
“原来这暗闩门,也不过如此嘛。”
屋子里面很暗,她侧身闪了进去,趁着一丝光亮,掏出来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后,反手将门轻轻掩上。
光亮从门缝里被一点点挤出去,最后一声极轻的“咔”,彻底断绝了。滕浮玉站在原地,等到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点着了火折子,慢慢往前走。屋里很安静,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混着竹简散发出来的陈旧的、干燥的气味。火折子的光晕小得可怜,堪堪照亮身前两步远的地方,再远就融进黑暗里了,什么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