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修长白嫩的手伸在滕浮玉面前,她顺着手臂的方向,看到的是蔡贞婴那张明媚的笑脸。
阳光从她身后漫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眉是淡淡的远山眉,不浓不重,那双眼睛又大又圆,此刻微微弯着,像两枚倒扣的月牙,眼底盛着细碎的光。颊边那点婴儿肥被笑意撑起来,鼓鼓的,白净的脸庞在日光下透出一层薄薄的红润,鼻尖微翘,唇角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连带着下颌的线条都柔和了几分。
“愣着做什么?”蔡贞婴的手又往前递了递,“地上凉。”
滕浮玉回过神来,把手搭上去。
她手心温热,五指收拢,握得很紧,用力一拉,滕浮玉借力站起来,低头一看,裙摆上还印着几枚湿漉漉的狗爪印。
滕浮玉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心里却已经转过好几个弯了。她今早出门前还盘算得清清楚楚:这个时辰,像蔡贞婴这种贵女应该还在睡美容觉,廷尉卿大人也该去上早朝了,她正好趁此机会飞檐走壁,摸进蔡邕的书房,顺利取走那卷爱书。她甚至把路线都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可现在她满脸都是狗口水味,蔡贞婴就站在她面前,脸上的笑意还没收。
潜入书房这件事,算是彻底泡汤了。
滕浮玉把那些念头从脑子里拨开,干脆将计就计,声音柔了几分:“花花呢?它醒了吗?我过来看看它。”
蔡贞婴转身朝那间院子走,她跟着紧随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那间屋子。屋里很安静,淡淡的药味混着草垫子的气味,阳光从窗纸上透进来,给整间屋子铺上一层浅淡的暖光,最里面的木台上,花花蜷在一块叠了好几层的旧褥子上,还在睡着。小小的一团,浑身上下裹着纱布,只露出一只耳朵和半张脸。左后腿被两块薄木板夹着,用细麻布缠得紧紧的,直直地伸着,一动也不动。睡梦中的它时不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是梦里还在疼。
滕浮玉半蹲下来,伸出手,悬在它背上,找不到落手的地方。指腹触到纱布的纹理,粗粗的,底下是温热的体温。她不敢用力,只把手指搭在上面,静静地感受那微弱的起伏。
她的目光落在它那条被木板夹住的腿上,心里咯噔一下。
本是为了混进蔡府才编了这个谎,可这一刻她蹲在这里,看着它小小的身体蜷缩在旧褥子里,心里那种被揪住的感觉是真的。她没有刻意去演什么,只是安静地蹲着,手指轻轻搭在纱布上,一时没有收回来。
蔡贞婴侧身站在一旁,这一幕她都看在眼里,她看它的眼神,那种怜爱,那种心疼,一个有怀心思的人可演不出来。
此人虽然来路不明,但心不坏。
看完花花之后,滕浮玉没有急着走,蔡贞婴也没急着赶她,两人各怀心思。
滕浮玉想的是,既然潜入书房这条路暂时走不通,那就先跟蔡贞婴把关系处好。但她是个慢热的人,不会主动交朋友,也不会主动找话题。
而蔡贞婴想到跟她差不多,她也想跟她搞好关系。
她拉起滕浮玉的手走出了院子,她也一言不发地任由她拉着走,一路上还在想该聊些什么话题,既能打探到有用的东西,还不会触碰到别人的伤疤。
走到池塘边,昨天她们聊天的那处,她停了下来。
滕浮玉手指不自觉搭上栏杆,沿着那朵莲纹的轮廓慢慢游走,目光也顺势落在雕纹上,看起来心事重重的。
蔡贞婴半眯起眼来,目光在滕浮玉脸上停留辗转,双手抱胸,背倚着围栏,侧过身来,一脸“看透了她”的模样。
许是感觉到了她这般炽热的目光,眼睛比头先转向蔡贞婴。这在对方眼里,看起来更像是心虚的表情。
“你不对劲。”
滕浮玉这回是真心虚了。心想她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她眉毛微微一挑,目光带着几分审视,换了个姿势,整个人面对着滕浮玉,右手托着栏杆,左手叉在腰上,连语气都带上逼供的那种口吻了。
“为何会武?住在何处?做什么营生?”
滕浮玉松了一口气,她还以为她看出什么来了,没想到就问些这。她没有回避,也没有编谎。
“功夫是我阿母教的。”她说,“我住在廷尉府后院排房,暂时帮贺大人点儿忙。”
她说得很自然,没有刻意坦白的姿态,也没有遮遮掩掩的犹豫。
蔡贞婴听完,脸上反倒是没太多表情了。她本意是想试探她的,看看她会不会编谎话、会不会躲闪。可她所有回答都是真的,连“住在廷尉府”这种容易引起追问的话都直说了。
以蔡贞婴的性格,她不会轻易信人,她对她的每一步都是在试探。但滕浮玉全盘托出的方式,反而让她心里的那根弦松了一些。
而滕浮玉,也并非不知道,自己这番话如果被有心人听了去,会有麻烦。但她既然打定了主意要查孙敬的案子,就不能在每一步上都缩手缩脚。
蔡贞婴这样的身份,想查她本来就不是难事,再加上她昨天情急之下在她面前露了那一手“飞檐走壁”,蔡贞婴肯定已经觉得她不简单了。侧门就在不远处,她稍微跑两步就能知道滕浮玉翻去了廷尉府,再去找贺大人一问,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便就都知道了。
与其扯谎叫她平白怀疑一顿,不如她自己如实说了,倒显得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