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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的婚事(第1页)

众所周知,王公贵族之间会联姻,为了巩固家族间的合作,以及制造继承人。贵族的婚姻无关感情,而是一场买卖,夫妻往往只是睡在一起,除此之外各做各的事情。老国王身体不好,想要看到第三代,他看中一个普通贵族男青年,这个青年在王宫当侍卫。

1645年初春,公主结婚了。司礼大臣翻遍了黄历,说这一天“宜嫁娶、纳采、问名”,是开年以来最好的吉日。公主对这些安排没什么意见。她想起母亲被立为王后之前,也曾被安排与素未谋面的贵族老爷“认亲”,从此有了一个体面的出身,可以名正言顺地嫁入王室。她想起姐姐玛丽苏公主,那个终日昏睡、连母亲葬礼都无法参加的可怜人,也曾被安排过婚事——男方是个外国王子,婚事最终因为姐姐病重而不了了之。对于政治联姻,她早就见怪不怪了。

驸马爷二十岁,是藤椒堡伯爵家的三子。这个家族的封地不大,势力不强,只是个中等贵族。他本人长得端正,算不上英俊,但也挑不出什么毛病——身高适中,五官端正,说话温声细语,走路不疾不徐,穿上一身侍卫制服站在王宫走廊里,就像一株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盆栽,不碍眼也不引人注目。他大约三年前通过选拔进入王宫当侍卫,负责守卫外围的花园。两人偶尔会点头示意,但从没说过话。公主对他的全部印象就是“那个总是站得笔直的年轻侍卫”,连他叫什么名字都是父亲告诉她之后才知道的。

老国王看中他的理由很简单:这人不会威胁到公主的权力。这是老国王作为一个父亲,能留给女儿的最后一道保险。

婚礼在王宫的主殿举行。这座大殿平时只用来举行最隆重的国家典礼,上一次启用还是老国王登基的时候。殿内重新粉刷过,墙壁上的壁画被修复一新,穹顶上悬挂的巨型水晶吊灯擦得闪闪发亮,数千颗水晶在烛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照得整个大殿恍如白昼。

天没亮,公主就被嬷嬷们叫了起来。梳洗、更衣、化妆、盘发,一套流程走下来花了将近三个小时。等她终于站到落地镜前时,看到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自己:她穿了一条白色的婚纱,裙摆铺开有六米多宽,像一朵盛开的芍药花,裙身用最上等的丝绸制成,表面绣满了金色的藤蔓花纹,在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领口偏高,能盖住锁骨,符合王室端庄要求,袖口收窄,从肘部开始向外散开成喇叭状,袖边也绣着金色的花纹;腰间系着一条金色的腰带,腰带扣是一枚矢车菊蓝宝石,四周镶着一圈碎钻;头上钉着一顶配套的蓝宝石加钻石冠,闪闪夺目。

驸马的礼服与公主的婚纱相呼应,同样是白底金纹。上衣是白色锦缎制成的军装式外套,立领、双排扣,金色纽扣上刻着王室的徽章。领口、袖口和衣摆处都绣着金色的藤蔓花纹,与公主婚纱上的花纹同出一脉。下身是白色马裤,脚蹬白色长靴,靴口也镶着金色的装饰线。腰间佩礼仪长剑,剑鞘镀金,剑柄镶嵌着一枚与公主腰带上相同的蓝宝石。他站在大殿正前方,背挺得笔直,表情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他身后站着他的父亲和两个哥哥,都穿着深色的礼服,像三根沉默的柱子。他母亲没有来——据说是因为身体不好,经不起长途奔波。也有人说,是因为婆婆不想看到儿媳穿着比自己当年更漂亮的婚纱。这些是莉莉听到的传言,她懒得去考证。

六位伴娘鱼贯而入,走在最前面的是敏妮。敏妮穿了一件同色的长裙,但是比公主的婚纱素净得多。裙身没有刺绣,只在领口和袖口处绣了一圈小花作为点缀。另外五位贵族小姐也是这么打扮,都是王后从京城的贵族世家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年龄与公主相仿,出身清白,容貌端正。她们的头发都盘成了统一的发髻,别着金色镶珍珠发夹,走路的姿势、抬手的角度都经过嬷嬷们的反复训练,整齐划一得像一排会动的木偶。

公主站在大殿门口,深吸一口气。敏妮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个词:“呼吸。”

公主照做缓解紧张。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六位伴娘的背影,看向大殿尽头的驸马。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训练有素的平静,也是没有任何热情。

音乐响起来了,那是一首古老的、庄重的、带有宗教色彩的颂歌。二楼的男声合唱团穿着统一的白色长袍,声部错落有致,低音如大提琴般浑厚,在穹顶下形成层层叠叠的回响,像无形的潮水一波波涌来,又缓缓退去。

公主迈出了第一步。白色的裙摆在地上拖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伴娘的裙摆也在拖行,几种沙沙声混在一起。她走过了一排排的长椅,长椅两侧的宾客纷纷起立,向她行注目礼。她闻到了不同的香水味、脂粉味,还有某个老太太身上浓烈的樟脑丸味。她听到了轻微的议论声——“公主真漂亮”“驸马是哪家的”“听说是西境的,没什么背景”——这些声音像蚊子在耳边嗡嗡叫,她努力不去听,但它们还是钻进来了。

终于,她走到了。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公主。近看,这个男人的脸比她印象中的要年轻一些,皮肤白净,眉毛不浓不淡,眼睛不大不小,鼻子不高不塌,嘴唇不薄不厚——每一个五官都在“中等”的范畴内,拼在一起也是一张“中等”的脸。

司仪大臣站在一旁,手持权杖,声音洪亮地宣读了婚礼誓词。那些誓词又长又绕,用词古奥,语法复杂,公主只听懂了大概的意思——什么“从此同心同德,祸福与共”,什么“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等等等等。她知道这些都是套话,就像写在贺卡上的“新年快乐”“万事如意”,说出来的人不信,听进去的人也不信,但大家都觉得应该这么说。

轮到公主宣誓时,她的声音平静而清晰,一字一句,没有颤抖,没有停顿。她像在背诵一篇课文,每个字的发音都很标准,每个停顿的位置都很准确,但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驸马的宣誓也是一样。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像在向上级汇报工作。

交换戒指。公主的金戒指上刻着驸马的名字,驸马的金戒指上刻着公主的名字。两枚戒指是在同一家珠宝店定制的,由同一位工匠在同一张工作台上完成,花纹一致,重量一致,像一对批量生产的商品。

公主看到驸马的眼角有一颗很小的痣,之前没注意到。他也看向公主,公主不知他注意到了什么。

然后他们同时移开了目光。

亲吻。准确地说,不是亲吻,是嘴唇碰了碰嘴唇。驸马俯下身来,公主微微仰起头,四片嘴唇接触了不到一秒钟,这是他们第一次身体接触,公主的感觉是:他的嘴唇比想象中凉一些。驸马的感觉没人问过。

礼成。

乐声再次响起,这次换了一首更欢快、更热烈的曲子。宾客们纷纷鼓掌,有人甚至站了起来,一边拍手一边笑着说着祝福的话。花瓣从天花板上飘落下来,白色的、粉色的、淡黄色的,像一场彩色的雪。

公主转身,和驸马并肩走过白色地毯,向大殿门口走去。他们身后还跟着伴娘伴郎。

走出大殿的那一刻,阳光刺得公主眯起了眼睛。她抬头看了看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当当当,当当当,一声接一声,传遍了整个京城。

婚礼结束了。

接下来是持续一整天的宴会、舞会、招待会。公主要在不同的场合换不同的衣服,对不同的宾客说不同的话,在不同的时间点做不同的表情。她像一个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正确的位置上做着正确的工作。

到了晚上,宾客散尽,侍女们退下,房间里只剩下公主和驸马。两人面对面坐在床沿上,中间隔了将近一米的距离,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驸马先开口,声音有些局促:“你……累了吧?”

“还好。”公主说。

又是一阵沉默。

“那……”驸马站起身,走到床的另一头,拉过一床被子铺在地上,“我睡这里。你睡床上。”

公主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只是“嗯”了一声。烛火跳了跳,熄灭了。表演了一天,两人很累,倒头就各睡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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